无论是为 BLACKPINK 最新回归打造 Rosé 的封面造型还是登上无数杂志封面，被媒体争相报道，想必你已经在各种渠道见过 AOJIEROU 极其显眼的作品：沉重的体积、坚硬的外在，戏剧性的重组手法，将军装铠甲改造成华丽、锋利且带有压迫感的礼服。

长期在不同的城市与文化间迁徙的 AOJIEROU，这种频繁的错位感让他早早学会了以观察者的视角收缩进自我的世界里，在他的世界里服装是一层物理意义上的壳。在接受了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严苛的科班教育后，他这种对不安全感的敏锐捕捉，最终转化为了设计中极具标志性的铠甲元素。

这种对防御的执念，来自他在加拿大求学时亲历枪击案频发的荒谬现实。当学校建议学生穿着防弹衣上学时，AOJIEROU 意识到了保护背后的沉重代价。因此，他坚决拒绝在作品中浪漫化战争。他的设计往往拥有惊人的重量感，甚至在穿着体验上是「不舒服」的。这种刻意的负重感同样是他一种表达：如果人类无法停止暴力的对抗，那么我们不仅要承受心理上的恐惧，更要切实地背负起这些为了生存而被迫穿上的沉重铠甲。

这一次，我们和他聊了聊不断迁移的经历如何塑造他的设计语言、军装与女性气质之间的张力，以及他如何用「不舒服」的礼服，说出他对战争的反对。

你一直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学习和工作，这种漂泊感是否影响了你对服装和身份的看法？

确实非常有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我的设计中经常出现铠甲的概念。对我来说，铠甲不仅是保护状态，更像是一个壳。因为频繁更换生活环境，不断接触新的文化、语言和人群，意味着我每隔几年就要彻底改变一次生活方式。小时候我不太会处理这种变动，第一反应就是缩进壳里，先观察、不说话。长期处于这种被迫观察的状态，尤其到了国外后更加剧了这种感觉。为了获得安全感，我学会了不轻易表现自己，而是给自己塑造一层像铠甲一样的外壳。

你是在国内读完高中才出国的，生长环境相对传统。为什么会对军装或战争元素产生这么强烈的想象力？

这源于我在加拿大留学时实经历。那几年当地枪击案非常严重，当时学校的解决办法让我觉得很荒谬：他们不是从控枪入手，而是要求学生自己准备防弹衣、背透明书包，或者在校门口加装安检。这种真实的恐惧感，加上我对环境的不适，让我开始思考：既然要穿防弹衣上学，我作为服装设计系的学生，有没有可能把防弹衣元素融入日常服装，让它看起来不怪异，却能提供心理和生理上的保护。那是我的创作初衷，虽然当时工艺能力有限，但这个想法一直埋在了心里。

后来在安特卫普时，我希望能做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受干扰的系列。当时正值国际局势动荡，我看到一段视频：一对新人在举办婚礼时遭遇空袭，巨大的爆炸冲击波瞬间撕碎了新娘的婚纱，头纱和裙摆在空中飞散。那一幕极其惨烈，也让我把当年的经历重合在一起。我意识到，无论是铠甲、防弹衣还是军装，本质上都是一种保护自我的演变机制。它赋予你强硬的外壳，束缚住内心的脆弱，同时也防止外界侵入你的思想。它是一个里外隔绝的介质。

在你的作品中，军装似乎被赋予了某种柔软或情绪化的表达，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解构它吗？

我希望用时尚或女装的语言去解构军装的严肃性。军装在传统语境下代表着阶级、身份和荣耀，但战争本身并不值得宣扬。我保留了军装的锋利感和力量感（比如使用防撕裂面料、军绿色调），但在结构上把它改造成性感的、浪漫的、甚至像婚纱一样的形态。当人们看到我的作品，产生「这到底是婚纱还是军装」的困惑时。这种视觉上的语境重塑，能让大家重新审视这些符号背后的意义，消解掉那种盲目的崇拜或恐惧。

你说战争不该被看作 Noble 或 Heroic，那你最想拆掉的是哪一种战争浪漫化？

虽然我的作品是以一种女性化的方式打造的，但事实上，我的衣服穿着感非常不舒服，它们非常重，重到让人难以自由移动。这种重量感和压迫感就是源于防弹衣的真实体验。我想表达的是，如果我们每天都要面临战争威胁，就必须穿着这种沉重、难受的衣服生活。如果你不想接受这种痛苦，那就应该停止战争。我作为设计师，必须保证作品的审美高度，我不能只是把它做得血腥或恶心像某种行为艺术。我保留了美感，但也保留了不安感和压迫感。

为什么会想把女性与战争的关系重新讲一遍？

我在调研中发现，历史上的军装文献几乎全是关于男性的，女性的身影被隐去了，她们往往只存在于后勤或等待丈夫归来的背景中。传统的征兵广告会将军装与男性气概深度挂钩，诱导人们参与冲突。我非常反感这种极端的、带有攻击性的男子气概。因为我个人的成长经历，我对崇尚冲突感到很不适。所以，我决定引入女性向的表达。希望用一种以柔克刚的方式，把那种强硬的男性冲突感给消解掉。

你觉得现在的时装在表达女性力量时，是否存在缺失或误区？

我觉得有些设计存在以解放天性为名的裹挟。比如有些设计追求极致的暴露，认为露得越多才越自由、越现代。另外，作为男性设计师，我确实无法亲身体验女装。虽然我可以通过经验、审美和模特的反馈来调整细节，但那种身体上的细微感受确实是天然的短板。

你在安特卫普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这个城市对你的创作意味着什么？

这里的创作状态非常闭关。我可以一周不出门，就在客厅缝衣服，对着墙缝到天黑再到天亮。虽然这种状态很压迫、很封闭，但我很感谢这段经历。它像一个第三空间，切断了外界的干扰，让我把所有的表达欲和精力都倾注在创作上。

你的作品在一段时间内获得了极大的关注，你对被看见这件事的理解有什么变化？

看到这些大牌艺人穿我的衣服、作品受到无数认可必然是开心的，但这种兴奋也会伴随着边际效应递减。上一次让我感觉被看见很开心的体验是因为郑秀文。她是那种我从小在电视里看到的、我妈妈也熟悉的时代偶像。当她的经纪人告诉我，她本人非常喜欢我的衣服，还要连穿两场演唱会时，那种幸福感是无法言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穿越了时空，和童年坐在三四线城市地板上看电视的那个小男孩产生了连接。

当你从实验性作品转向品牌化时，你最不想失去的是什么？

我不想为了市场做那种在买手店里一眼望去平平无奇的安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