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hur Jafa：一张图像的重量
率先走进 Arthur Jafa 至今规模最大的美国美术馆回顾展《I Am Tony》。
我第一次看 Arthur Jafa 的《Love Is the Message, The Message Is Death》，是在 2016 年 11 月、总统大选结束后数天，地点是 Harlem 的 Gavin Brown’s Enterprise。Kanye West 的《Ultralight Beam》充满整个空间；Jafa 以近乎连珠炮般的速度切换黑人生活的影像，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停留于任何一幕。家庭录像、运动员、音乐人、警察暴力、名人面孔，以及我不认识的人。
相比任何单一画面，我更记得当时的感受。这部影片带着一种奇异的拉扯：美丽与残酷并置，私密的片段与取自电视的画面相邻。影片只有短短数分钟，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9 月 22 日，我在 New Museum 参观 Arthur Jafa: I Am Tony 的传媒预展时，又想起了那次经验。
展览占据美术馆 3 楼及 4 楼，是 Jafa 首个完整呈现其创作面貌的美国美术馆回顾展，涵盖电影、摄影、雕塑、绘画及装置。展题取自极具影响力的爵士鼓手 Tony Williams；展览除了《Love Is the Message》与《The White Album》等作品，亦展出较近期及全新的创作。
我花了最多时间细看的，是那些活页夹。当中密密麻麻收录了 Jafa 多年来搜集的影像：无名的家庭照片、杂志剪报、广告、专辑封面扫描图及历史资料。Marvin Gaye、MF DOOM，还有一些在文化记忆中似曾相识的肖像，以及另一些仿佛从时光胶囊中挖掘出来的面孔。
其中一页将 Goodyear 轮胎的剪报，放在一件古老非洲图腾旁边；另一处，一张看似私人的家庭照片，则与名人肖像同处于一个视觉画面中。Jafa 自年轻时已开始搜集剪下来的图像，远早于令他广为人知的动态影像创作。逐页实体呈现这个习惯，让我意识到他的创作有多大程度取决于摆放方式。未必关乎象征意义，也不总有某种等待解读的隐藏连结；然而，两张影像并置时会产生一种张力，而这种感觉在 I Am Tony 中随处可见。
Keith Estiler/Hypebe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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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包括《akingdoncomethas》，这是他于 2018 年辑录而成的作品，集合了取材自黑人教会文化的讲道、表演与影像。《La Scala》同样创作于 2018 年，呈现 Jafa 化身为 Mary Jones——一名生活在 19 世纪 New York 的黑人性工作者。还有《AGHDRA》，其视觉风格几乎完全跳脱他较拼贴式的编排，转而构筑一片数码生成的黑色海洋；它既令人不安地平静，又像是从舒适生活模拟游戏中截取而来。
较近期的作品更进一步推展这套语言，包括《BEN GAZARRA》——他重新处理 Martin Scorsese 电影《Taxi Driver》的暴力结局——以及大型绘画与全新的动态影像作品，令人心头一震，也吸引观者驻足凝视更久。
新近的影片中，最令我留意的是部分素材的熟悉感：TikTok 影片、手机录像、哥特风实境角色扮演者，以及各种本可随手滑过、5 秒后便忘记的网络文化片段。在美术馆里，人无法像在手机上一样直接滑过它们。一段平日可能消失于动态消息中的片段，如今停留得够久，让你思考 Jafa 为何选择它、你从中看见了甚么，以及首次看到时又忽略了甚么。
这点尤其令我感到有趣，因为如今的网络与《Love Is the Message》于 2016 年推出时已大不相同。当时我们已被影像淹没，但现在的节奏更叫人应接不暇。战争画面、迷因、音乐录像、家庭照片、广告、暴力影像，以及陌生人拍摄自己的片段，都可能在同一分钟内出现。
Jafa 的作品一直很适合置于这类碰撞之中。他的影片穿梭于已经过新闻媒体、电视或社交平台流通的美国黑人生活影像，却将它们与音乐、运动、家庭时刻、舞蹈，以及各种更显私密的细微举动并置。
「黑人生活可以同时被庆祝、模仿、观看、恐惧与消费。他的作品并不真正尝试厘清这一切。」
New Museum 形容 Jafa「经常将美国社会日益意识到针对黑人社群的制度性暴力历史，置于黑人文化、音乐与娱乐在美国国民身分认同中崛起的背景下」。这种张力确实存在；但亲身观看作品时，感觉更不像是 Jafa 提出的论点，而像是一种他不断回到的处境或课题。黑人生活可以同时被庆祝、模仿、观看、恐惧与消费。他的作品似乎并不试图梳理清楚这一切。
Jafa 近日受访时形容，这场展览与其说是传统回顾展，不如说更像一张唱片或一套 DJ 演出。我在展场中也有同感：有些影像即时留下印象，有些则会沉淀下来，稍后再次浮现。离开 New Museum 时，我再次想起 2016 年的 Harlem，以及影像如今在世界中流动的方式已多么不同。影像多得令人难以招架，传播得更快，而我们大概也花更少时间看待每一张。当同类影像被放大投映于美术馆萤幕上，也会带来一丝反乌托邦的感觉，尤其当其中许多本已来自无尽滑动的资讯流。
不过，Jafa 似乎仍关心一件事：当你真的停下来，花时间凝视一张影像时，究竟会发生甚么。当中带有一种脆弱感，当然也少不了许多不适。Arthur Jafa: I Am Tony 将于 9 月 24 日在 New York 的 New Museum 向公众开放，展至 2027 年 1 月 3 日。
New Museum
235 Bowery
New York, NY 10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