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西斯美学,时尚圈最危险最迷人的灵感
法西斯消失了,法西斯美学从未消失。
法西斯美学,时尚圈最危险最迷人的灵感
法西斯消失了,法西斯美学从未消失。
在巴黎东京宫的巨大水池之上,一条悬空的金属跑道横跨水面,两侧喷涌的水柱在空中形成近似凯旋门般的巨大结构。模特依次穿过这座充满神圣感的巨大装置,身体被置于庞大的建筑、队列与仪式感之中。这正是 Rick Owens 最新一季男装大秀 SS27「Stone」的开场画面。这种视觉形式极具冲击,制造出一种近乎宗教式的威严感:集体的力量跃于个体之上,个人的意志淹没于宏大之中。
这种呈现宏大性、去个体性和乌托邦性的视觉语言,并非 Rick Owens 独有。事实上,它已被广泛运用于电影、建筑、平面设计乃至流行文化等不同的艺术媒介之中,并被概括为「法西斯美学」(注意:这里并非说 Rick Owens 是「法西斯美学」,只是视觉氛围类似)。
1935 年上映的《意志的胜利》(Triumph des Willens)被视作法西斯美学在电影方面的集大成之作,导演 Leni Riefenstahl 将镜头在群众阵列与领袖特写之间反复切换,使无数个体被纳入一个整齐统一、近乎神圣的集体之中。从 Rick Owens 秀场到这部电影,它们共同揭示了「法西斯美学」真正的核心,并不是单纯指纳粹制服、鹰徽等具有明确政治指向的视觉符号,而是一套将权力、秩序、集体与服从转化为视觉吸引力的审美机制。(需要厘清的是,「法西斯美学」并非纳粹德国独有,但由于纳粹德国的视觉美学在战后文化中产生了尤其深远的影响,本文将主要聚焦于以纳粹德国为代表的法西斯美学视觉遗产,以及战后由此演变出的文化现象「Nazi Chic」。)
历史与当下的呼应并不是某种巧合,真正令人不安的是,这套危险的审美机制似乎并没有随着它所服务的政治意识形态一起消失,它不断脱离原本的历史语境,被重新编码、重新消费,甚至重新变得迷人。
于是问题也随之而来:「法西斯美学」为何迷人?时尚圈采样这种美学时,究竟是在对它进行解构与反叛,还是在美化一种危险?
法西斯美学为何迷人?
从制服、建筑、集会、旗帜到军事训练,纳粹德国搭建了一套高度统一的政治美学体系,让人不只通过法律和暴力的硬性维度意识到权力,更可以通过视觉的软性维度看见权力、感受到权力。
微观层面最有力的证明,便是党卫军 M32 制服。它对身体轮廓的强调极为明显,肩部被结构化,腰线更加清晰,高领、长裤和长靴则将身体拉成一条笔直的垂直线,呈现出一种音乐中的节奏感和数学中的几何感,而大面积纯黑皮革、银色双闪电领章、以及骷髅帽徽,将死亡意象与权威符号高度结合,构成强烈的心理威慑,因此在视觉上极具吸引力。
而在宏观层面,法西斯非常擅长把集体秩序和暴力包装成一种审美体验,Susan Sontag 在《迷人的法西斯主义》中讲述的正是这种危险的美学机制。整齐的队列、精美的制服和宏大的建筑与仪式,共同将一种拥有合法性的盛大暴力升华为审美层面的快感,精准地击中了人类潜意识中对秩序的渴望与对权力的服从欲望。
无论在视觉的微观层面还是宏观层面,这样一套被精心设计过的美学机制,不仅成为当时的德国走向集体狂热的原因之一,更在战后的亚文化群体和之后的主流时尚圈中重新获得了生命力。
一部电影如何催生亚文化对「Nazi Chic」的迷恋与采样
要理解战后亚文化为何开始迷恋并采样法西斯视觉符号,离不开一个关键的人:Charlotte Rampling。
1974 年,电影《午夜守门人》(The Night Porter)上映,导演 Liliana Cavani 讲述了一个发生在纳粹集中营的禁忌虐恋故事,在当时引起极大争议和讨论。更为夺目的是电影海报,Rampling 戴着纳粹军帽,半裸上身搭配皮质手套和两股背带,直视镜头透露着一股挑衅的神情。大概 Rampling 本人也料不到,由这个视觉形象演变出的「Nazi Chic」,会深刻地影响此后的亚文化和地下音乐。
首当其冲的是号称最反叛的朋克亚文化群体,受到《午夜守门人》打破禁忌的先锋影响,Vivienne Westwood 设计出了印有纳粹 卐 字与倒置基督像的「DESTROY」T 恤,Sid Vicious 与 Jordan Mooney 身着 卐 字短袖招摇过市,Siouxsie Sioux 则戴着 卐 字袖章摆出俏皮姿势。吊诡的是,为什么这群看起来最反抗权威的人要使用禁忌符号来进行反叛?
英国亚文化研究学者 Dick Hebdige 在他的书中《亚文化:风格的意义》中借用「拼贴」(Bricolage)理论给出了答案:亚文化的反叛,正是发生在对既有符号的解构和重新编码之中。对朋克来说,挪用纳粹标志并非出于政治上的右翼立场,在 70 年代面临经济滞胀与阶级失落的英国,他们正是利用纳粹符号的禁忌性来反抗和攻击当时主流社会的秩序体系。
这种对禁忌符号的重新编码,也从朋克延续到了更广泛的地下音乐文化。作为地下音乐和哥特文化的代表人物 Marilyn Manson 在千禧年后的视觉创作中同样留下 Nazi Chic 印记,他在第五张专辑《The Golden Age Of Grotesque》中就身着白色军装风格制服,巡演舞台上的舞者也身穿党卫军军官制服、戴着类似于 Rampling 的同款面具。
法西斯美学如何进入潮流先锋时尚和大牌时装屋
如果说朋克亚文化和地下音乐的挪用还停留在 Nazi Chic 的符号层面,那么进入潮流先锋时尚和大牌时装屋后,法西斯美学则以更隐蔽、更去符号化的方式被转译。Raf Simons 正是将这套审美机制中最令人不安的元素,巧妙地引入了现代男装与潮流时尚之中。
在 Raf Simons SS02「Woe onto those who spit on the fear generation…The wind will blow it back」系列中,他打造了一支仿佛刚经历过城市暴动的青年军队,模特们赤着脚,用头巾与战术 Balaclava 面罩将五官彻底遮蔽,身着带有强烈军事色彩的超大廓形风衣与战术夹克,手持燃烧的红色烟雾弹在黑暗中前行。一群充满理想的年轻人,迫切地寻找着一个理由随时准备战斗,宛如一场狂热的政治集会,令人不寒而栗。
当这套危险的视觉语言被先锋设计师成功转化为探讨青少年心理的严肃时尚议题后,处于时尚金字塔顶端的老牌时装屋也终于忍不住加入这场「政治不正确」的美学狂欢。
2011 年,Marc Jacobs 以《午夜守门人》为灵感,打造 Louis Vuitton 秋冬系列。秀场直接搭建成电影中的奢华酒店,电梯门次第打开,女仆、侍者、司机与宾客一一登场:黑色连衣裙配挺括白领,腰部紧紧束起;乳胶、漆皮、紧身胸衣与大腿袜层层勾勒身体曲线、冷酷的尖顶式军帽。Marc Jacobs 把纳粹制服、权力与 Fetish(恋物癖)的视觉语汇,变成一场奢华诱人的时装剧。这套原本游走于边缘的危险语言,就此登上 High Fashion 的主流舞台。
对法西斯美学的反思,艺术创作的伦理边界在哪?
BOY London 此前的下架风波敲响了一次关于这个问题的现实警钟,作为 70 年代朋克潮牌的鼻祖,它疑似直接挪用了酷似纳粹德国鹰徽的符号作为品牌 Logo,并将其印在卫衣上,受到无数年轻人追捧和购买,而很多人仅仅将其视为一种潮流、昂贵与个性的代名词,对其背后的沉重历史语境毫不知情,直到 2014 年,一位顾客投诉这个 Logo 让该品牌在英国 Fenwick 百货被迫下架,时尚圈才意识到粗暴地挪用纳粹符号会带来怎样的风险。
BOY London 下架事件暴露的问题是,当法西斯美学进入资本与消费主义世界时,符号背后的政治暴力被轻易「漂白」了。这也深刻地提醒着所有的设计师和创作者,在提取这些危险的灵感时,必须具备足够的历史敬畏感与批判性深度,不能只是生搬硬套毫无内核地进行符号挪用。
法西斯消失了,但法西斯美学从未消失。
在地缘政治冲突愈发强烈、不确定性日益增长的当下,对权力的视觉迷恋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时尚之中。但越是在混乱的时代中,我们越需要在艺术创作的自由中守住伦理的边界。法西斯主义政权是人类历史上的沉痛伤疤,时尚绝不该失去它的历史责任感。而对于每一位时尚消费者而言,在将一件衣服穿上身之前,理解符号背后的历史与权力隐喻,才能不被无知裹挟,真正驾驭自身的审美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