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需要时尚吗?
为什么残疾人时尚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残疾人需要时尚吗?
为什么残疾人时尚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2026 年 Met Gala 晚宴上,模特监音乐人 Ariana Rose Philip 乘坐轮椅出现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台阶下,成为 Met Gala 78 年红毯活动史上第一位使用轮椅出席的嘉宾。毫无疑问,这是残疾人时尚的更进一步,但如果把 Philip 的履历摊开看,会发现这一晚的关注,其实是一条更长轨迹上的一个节点。
这位患有四肢瘫痪型脑瘫的安提瓜裔美籍模特,在 17 岁时就成为首位被主流经纪公司签约的肢体残障模特;三年后,她又成为首位为奢侈品牌走秀的轮椅使用者,那场秀是 Moschino 的 2022 春夏系列。在此之前,她还是 CFDA/Vogue Fashion Fund「无障碍时装设计挑战」中设计师 Bach Mai 的缪斯与合作者。也就是说,Philip 一直以来都参与残疾人时尚相关的工作中,并非单纯出任模特。当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正在被更多人讨论的话题:残疾人和时尚的关系,正在被重新看见。
「被看见」背后做出的努力比外界想象得更多
这种「被看见」要付出的努力,可能比外界想象中更多。把时钟往前拨,早在 2023 年,Philip 曾登上 Vogue 封面,而为她打造这一封面造型的设计师 Louise Linderoth,她本人的经历比 Philip 在 Met Gala 这一晚更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作为设计师的 Linderoth 自己也是轮椅使用者,她创立的品牌 Lou Dehrot 专门研究如何为坐姿轮椅使用者重构服装的结构,比如西装的剪裁逻辑原本是为站立的身体设计的,坐姿会让腰线、后摆、口袋位置全部失效,这些都需要重新计算。
2018 年,Linderoth 曾经在哥本哈根时装周申请让轮椅模特登台走秀,但遭到了拒绝,主办方给出的理由是场地没有预算搭建一个坡道。她后来带着自己的毕业设计系列「Who Chairs? – Don’t worry I’ll bring a ramp」登上了斯德哥尔摩时装周,那也是当届唯一一场使用轮椅模特的秀。这个系列之后为她赢得了 Eyes on Talents 与 Paris Good Fashion 联合颁发的 Grand Prix Inclusive Design 奖项。
残疾人设计师身份下,Linderoth 一直是在为这一群体的时尚不断发声的那个人,从被「造不起坡道」挡在门外,到帮助 Philip 登上 Vogue 封面,时尚行业对残障身体的态度转变,很难说是产业自然演化的结果,更像是被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次次争取出来的。
运动领域的商业化案例或许可以为时尚行业提供借鉴?
如果把目光从时尚领域移到运动品牌,或许运动巨头的举措,给了残疾人时尚商业化一些前车之鉴。例如 Nike FlyEase 这套已经相当成熟的技术,起点是一封来自少年的信——患有脑瘫的 Matthew Walzer 当年写信给 Nike,说自己想要一款不需要别人帮忙系鞋带就能穿脱的鞋。这封信最终催生了 FlyEase 系统:从 2015 年最早的拉链款,到 2019 年 Adapt BB 的自动系带设计,再到 2021 年 Go FlyEase 的免手铰链结构,如今 FlyEase 成为可以被移植到几乎任何经典鞋型上的一套「技术皮肤」,Air Jordan 1 Low FlyEase的「Bred」配色用的是钩环织带加环绕后跟拉链的 EasyOn 闭合系统,这套技术如今在 Nike 产品矩阵里的位置,已经接近 Air Max、Flyknit 这类可授权的核心技术 IP。
但这条故事线里也有不太光鲜的部分。Go FlyEase 刚发售时曾被黄牛炒到远超原价,真正需要它的用户反而买不到;Nike 设计师 Haley Toelle 当时对外的说法是,这款鞋最初的构想是为了更好地服务适应性运动员,后来发现它其实「适合所有人」。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值得追问的张力,当一款专门为残障需求设计的产品被重新包装成「普适设计」,它固然扩大了市场,但会不会也在悄悄冲淡残障群体本就稀薄的可见度?
Nike 也不是唯一一个在这条路上走得比时尚行业更远的运动品牌。今年 3 月 21 日「世界唐氏综合症日」当天,adidas 正式发售了 Supernova Rise 3 Adaptive,它的起点是运动员 Chris Nikic,他是全球首位完成全程铁人三项的唐氏综合症患者,这类患者的脚前掌会更宽、后跟更窄、肌张力更低,传统跑鞋的楦型完全不适配这类脚型。
Supernova Rise 3 Adaptive 则由 adidas 联合无障碍设计咨询机构 GAMUT Management 和多位残奥运动员、轮椅使用者共同参与研发和测试。一款从研发起,就以残障运动员的身体为基准设计出来的产品,和「设计完再回头适配」之间的差异,恰恰是是否真的尊重残障使用者的那道分界线。
再往前追溯,残障群体与运动的连接其实由来已久:Tommy Hilfiger 在 2016 年推出了例如单手拉链、隐形磁吸纽扣等许多无障碍设计的 Tommy Adaptive 系列;UNIQLO 多年前也签下了轮椅网球世界第一 Gordon Reid 作为全球品牌大使。这些案例说明,运动与休闲品牌介入残障群体需求的时间线,普遍比高定时尚行业要早得多。
或许正是因为运动本身天然要处理「身体如何与产品互动」这个问题,反而让适应性设计更容易在这个赛道里找到商业化的落脚点,与此同时,在审视时尚和残障群体的关系时,运动品牌已经做出了相当值得学习的例子。
为了弥合残疾与时尚,谁还在做具体的事?
但商业化案例之外,回到时尚系统内部,也有一群人在做更基础、更慢的工作:为残疾人时尚重新搭建整套评审标准、策展语言和人才管道。
如果把 Met Gala 这一晚往后多看几步,会发现 Philip 和 Linderoth 的故事,其实都汇入了同一个更长期的机制里。在大都会博物馆的「Costume Art」展览中,设置有「The Disabled Body(残障身体)」板块,为其提供顾问支持的,是一家名为 Tilting the Lens 的顾问机构,创始人 Sinéad Burke 本人患有软骨发育不全症,过去 18 个月,她和团队一直在为这场展览提供策展方向、图录撰写、志愿讲解员培训方面的支持,也参与了今年 Met Gala 现场的无障碍安排。
Burke 近 20 年来一直在推动 Met Gala 本身的物理可达性,今年 2 月,她与 Vogue、大都会博物馆之间经过反复沟通,最终促成一个具体的改变:活动帆布帐篷的覆盖范围被扩展到 81 街那处原本就存在、却很少被使用的无障阶梯入口,让残障嘉宾可以在平地完成红毯环节和拍照,再从平地进入场馆,不必攀爬博物馆正门那段 13.5 英尺高的台阶。但她自己并没有十分满意,仅形容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只是一次实质的进展。
这场展览里还有一处细节:Philip 的人体模型也被放进了「The Disabled Body」区域,紧挨着的是 Lou Dehrot 的一件牛仔连体衣,即 Linderoth 的品牌,以及残障设计师 Helen Cookman 与 Levi’s 合作设计的一条牛仔裤,两件作品分别穿在轮椅使用者 Antwan Tolliver 和 Sonia Vera 的人体模型上。换句话说,Linderoth 的设计不只是为 Philip 一个人做过一次造型,如今也被大都会博物馆当作永久馆藏公开展出。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在 2025 年,美国最重要的新锐设计师孵化项目之一 CFDA/Vogue Fashion Fund 把「无障碍设计挑战」正式列为当年十位入围设计师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由 Tommy Hilfiger 联合发起,Tilting the Lens 负责设计整套共创流程。这条线背后还连着一条更长的产业管道,Tilting the Lens与帕森斯设计学院合作设立了「残障时尚学生项目」,一项全额资助的奖学金计划,目前已经进入第三届招生。
虽然这些名字和项目单独看都不算多轰动的新闻,但拼在一起会发现,总有设计师或者品牌的名字在反复出现,这批人在推动一套逐渐成型的机制,从博物馆的策展语言,到时装周孵化项目的评审标准,再到设计学院的招生管道,残障群体在时尚系统里的位置,正在从「被邀请参与的嘉宾」慢慢变成「参与制定规则的人」。
让我们回到前面的问题:「为什么残疾人时尚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其实原因并不复杂,一方面,能走到 Philip 和 Linderoth 位置的残障从业者本就稀少,声音基数小,意味着每一份表达都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被听见;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长期以来,「残缺的身体」和「时尚」这两个词之间存在着某种默认的不兼容,这种刻板印象阻挡了更多残障人士进入这个行业,而一个领域如果长期缺乏新鲜的人才和视角输入,又与主流商业运作保持距离,它能获得的关注和声量自然也会随之被削弱,这几乎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Met Gala 的红毯只是一个表达的窗口,从「被看到」到真正「产业化」,中间的路径远比外界想象中漫长。这也是为什么,公众或许不应该被「看见」这个词本身轻易满足,让一位轮椅模特走上红毯,比让一位轮椅设计师走进品牌的决策会议室,容易得多;给一款鞋加上磁吸扣和免手铰链,比真正承认残障用户的需求本来就该是设计的起点,也容易得多。这一次,时尚和运动行业做对的事情,其实是后者正在慢慢发生——只是这个过程,比一场红毯要慢得多,也难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