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饰之外，该如何讲述西藏？对谈圣山 NERHI 创始人妮珍
从拉萨出发，圣山 NERHI 正在连接不同的文化。
服饰之外，该如何讲述西藏？对谈圣山 NERHI 创始人妮珍
从拉萨出发，圣山 NERHI 正在连接不同的文化。
西藏文化，是我们一直想要深入探讨、却始终觉得难以恰当处理的选题。作为局外的观察者，我们很难以一个全面、客观的视角，完整呈现这片土地丰富而复杂的文化面貌。一旦缺乏足够的理解，便很容易在表达中落入曲解、误读，甚至替当地文化强加意义的窠臼。
即便是来自西藏拉萨的圣山 NERHI 创始人妮珍，在通过不同方式向外界传递西藏的声音时，也始终保持着审慎的态度，苛求自己不断重新理解和探索自身文化的当代表达。例如，在服饰设计中涉及宗教符号时，团队会主动向传统僧人或宗教学术顾问请教，尽可能确保设计符合原有的文化语境。这种谨慎，恰恰体现了文化表达背后所需要的理解与责任。
圣山 Nerhi
如果仅仅将圣山 NERHI 定义为一个服饰品牌，显然难以概括它所做的全部事情。多年来，圣山始终尝试以商业为载体，通过摄影、服饰、艺术合作与文化活动等不同媒介，连接不同的人与社群。这种连接既发生在西藏本土，也延伸至西藏与外部世界之间。对我们而言，圣山不仅是一个向读者打开当代西藏文化的窗口，也是一个关于品牌如何超越产品本身、拓展自身文化边界的绝佳范例。
因此，Hypebeast 邀请到圣山 NERHI 创始人妮珍展开了一次深度对谈。这一次，我们希望暂时跳出服饰设计与品牌运营的框架，从她的个人经历与创作实践出发，重新审视藏式美学的精神内核，以及传统文化如何在当代语境中被理解、转译与表达。
圣山 Nerhi
请先向我们的读者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及圣山 NERHI 吧！
我来自西藏拉萨，是一名摄影师、创业者，也是一名长期关注环保议题的实践者。圣山 NERHI 是我于 2015 年创立的品牌。最初，我们从摄影出发，尝试用影像记录和表达西藏；后来逐渐发展出服装产品，并慢慢成为一个扎根西藏本土的青年文化平台。
对我来说，圣山不只是一家服装品牌。我们一直尝试以当代方式表达藏区文化，同时为本地年轻创作者提供更多展示和交流的机会。除了服装，我们也持续举办各种文化活动，例如每年夏天的圣山林卡，将音乐、艺术、市集和不同领域的创作者聚集在一起，让更多有意思的想法在拉萨发生、碰撞。对我而言，圣山既是一个品牌，也是一个仍在不断探索和发展的文化社群。
圣山 Ner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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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山 Nerhi
圣山 Nerhi
圣山 Nerhi
圣山 Nerhi
回溯圣山 NERHI 十余年来的发展历程，你会将其划分为哪几个阶段？每个阶段对你和品牌而言，又分别意味着什么？
我会把圣山十余年的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对应着我们对创作、文化表达，以及与本地年轻人之间关系的不同理解。
第一个阶段是摄影工作室。基于我自己的专业背景，我们最初主要通过摄影来记录和表达藏地：一方面进行与本土文化相关的影像创作，另一方面也承接商业摄影项目。这个阶段让我逐渐建立起观察和表达西藏的方式，也为之后的创作积累了基础。
第二个阶段是从影像转向服装。随着创作不断深入，我逐渐意识到，单纯通过摄影表达文化存在一定局限。我开始思考，是否有一种更贴近年轻人日常生活的方式，让传统文化不只是被观看和记录，而是真正进入人们的生活。于是，我们开始转向服装，希望通过更当代、更具潮流感的设计语言，让更多人愿意了解、使用和接触藏地文化。对圣山来说，这是从记录文化走向主动创造文化表达的一次转变。
第三个阶段，是逐渐成为本地年轻人的文化创作与交流平台。随着品牌发展，我们意识到，圣山不应该只属于我们自己，也可以成为更多本地年轻人参与创作、展示自己和彼此连接的空间。因此，我们陆续发起摄影比赛和雪怪艺术作品征集，举办圣山林卡，也持续策划展览及其他文化活动。同时，我们带着这些作品和内容走进国内外不同城市，让更多人通过圣山这个窗口，看到一个更加年轻、多元、充满创造力的西藏。
在这个过程中，圣山从一个以个人创作为起点的摄影工作室，逐渐发展成为连接文化、创意与年轻人的平台。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变化是，我们不再只思考自己能够创作什么，而是开始思考如何让更多本地年轻人的创意被看见，让当代西藏拥有更多元的表达方式。
此外，还有一条贯穿这三个阶段的线索，就是我们对本土公益事业的持续投入。我们每年都会开展不同形式的西藏本土公益活动，并将超过年度利润 20% 的资金反哺给本地弱势群体和公益项目。对我们来说，圣山的成长不只是品牌规模或文化影响力的扩大，更重要的是把自身发展所获得的资源重新带回这片土地，为本地社区带来一些积极改变。一个源于本土文化的品牌，不仅可以通过创作表达自己的文化，也可以通过实际行动回馈孕育它的土地与社群。
圣山 Nerhi
对于一些创意工作者而言，离开家乡反而成为重新认识家乡的契机。你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过程？有没有某个具体的瞬间，让你意识到藏族文化可以成为自己持续创作的核心？
我 18 岁时去了英国伦敦，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环境里生活和学习。也是从那时起，我才逐渐意识到，自己从小生活其中的文化，其实有很多是过去没有真正理解的。离开之后，我开始从新的视角观察家乡，也主动了解那些曾经习以为常、却没有深入思考过的文化。21 岁毕业后，我有意识地深入不同藏区，去了解当地的生活方式、传统文化和宗教文化。这个过程让我慢慢意识到，藏族文化并不只是创作中可以使用的视觉元素，它本身就是非常丰富的思想和创作来源。
从最初的摄影创作到后来开始做服装，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其实有很多。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我的摄影作品在海外举办个展时收到的观众反馈。我发现，很多人对西藏的想象，仍然停留在过去影像记录所建立的印象里。他们可能对西藏有着非常固定的认知；但当他们通过我的作品，看到一个更加当代、真实且多元的西藏时，我会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因为我不仅是在创作作品，也是在尝试通过自己的视角，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重新认识西藏。
另一方面，本地年轻人的反馈对我也非常重要。当他们看到我们的作品，并表示其中的表达与自己的生活和经验产生了联系时，这会给我很大的鼓励。
这让我意识到，我的创作不仅是在向外部世界介绍西藏，也是在与自己的文化和社群建立联系。
所以，离开家乡带给我的不只是新的观察视角，更重要的是让我有机会重新认识自己的文化，并主动选择与它建立更深层的关系。从摄影到服装，我一直在尝试用不同媒介探索同一个问题：如何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理解和表达自己的文化。这也是藏族文化逐渐成为我持续创作核心的原因。
圣山 Nerhi
当人们谈论藏族文化时，往往会联想到传统服饰、宗教艺术和一些具有辨识度的视觉符号。但在你看来，真正能够代表当代藏族年轻人生活方式的「藏式美学」，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首先需要明确，藏式美学并不只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些具有辨识度的视觉符号。藏族文化与宗教信仰有着非常深刻的联系，我们的传统服饰、建筑、艺术和日常生活方式，也都与高原独特的自然环境，以及长期形成的游牧和农耕文化密不可分。但这些其实只是文化最外在的呈现。在视觉符号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哲学思想、精神状态、传统伦理，以及我们如何理解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之间的关系。这些才是我认为藏族文化真正的核心，也是那些视觉符号得以产生的土壤。
如果说传统服饰、宗教艺术和文化符号是藏式美学的外在形式，那么支撑这些形式的精神、哲学与信仰，才是它真正的内核。而讨论当代藏族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也必须把问题放在更大的社会背景中理解。我们生活在全球化、现代化和数字化的时代，同时受到殖民历史遗产、消费主义、文化同质化，以及互联网所带来的全球流行文化影响。这些力量不断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影响着我们理解自身文化的方式。今天的藏族年轻人既生活在自己的传统文化之中，也参与着全球性的文化交流。我们听不同的音乐，穿不同风格的衣服，接触不同的艺术形式，也用当代语言表达自己。
因此，我不认为真正的藏式美学意味着必须回到某一种传统视觉形式，或通过穿着传统服饰、使用藏式纹样来证明自己的文化身份。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否在当代生活中继续理解和实践那些真正构成文化内核的东西，并用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表达出来。它可以出现在服装、摄影、音乐、设计和艺术中，也可以体现在我们如何消费、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理解生命，以及如何对待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
对我而言，当代藏式美学不是对传统符号的简单复制，而是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与当代生活经验之间持续发生的对话。它既需要对自身文化有足够深入的理解，也需要开放的视野和创造新表达方式的能力。这种既扎根于自身文化，又能够与当代世界发生联系的状态，才是我所理解的、真正具有生命力的藏式美学。传统不一定是一套需要被原样保存的视觉形式，也可以是一种在当代生活中继续被实践、理解和创造的文化。
圣山 Nerhi
圣山一直以不同的形式向外界传递藏式美学。除了视觉层面的表达，你认为藏式美学还包含哪些精神层面的内核？这些相对抽象的文化特质，又是如何被转译为圣山具体的设计语言的？
我觉得，藏式美学除了视觉层面的表达，更深层的内核还包括我们的生活方式、宗教信仰，以及这些文化长期形成的精神状态和哲学观念。但对圣山来说，我们并不希望把这些抽象的文化概念直接转化成一种严肃、距离感很强的表达。相反，我们希望通过更轻松、当代，也更容易被年轻人接受的方式，让这些文化进入日常生活。
在具体设计上，我们会运用插画、摄影、传统纹样，以及不同的艺术和设计元素，对传统文化进行新的转译。我们并不是简单地把传统符号放到服装上，而是希望先理解这些符号背后的文化语境，再用当代视觉语言重新表达。
对内部团队来说，每一次新系列的创作，都是重新认识这片土地的过程。我们会在创作中不断学习、研究和探索，也尝试用自己的设计语言，重新解释所理解的传统文化，以及它在当代社会中可以呈现出的不同可能性。当然，我们也很清楚自己的表达存在局限。它来自我们的成长经历、文化背景和个人理解，并不能代表所有藏族人的想法，也不一定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但我认为，文化本身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理解和表达方式。我们希望做的，是在尊重传统文化的基础上，找到一种属于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表达方式。对我来说，圣山的设计不是为藏式美学寻找一个固定答案，而是通过每一次创作，不断探索它在当代生活中还可以是什么样子。这个过程既是创作，也是我们持续学习和理解自身文化的过程。
圣山 Nerhi
在设计过程中，你如何判断哪些传统元素值得保留，哪些又可以被重新解构？有没有某些文化符号是你认为不应该被随意商业化的？
这个过程中有很多需要仔细考量的地方。尤其涉及藏文和宗教相关符号时，我们一直比较谨慎。比如在服装设计中，我们会特别注意藏文的使用方式和摆放位置。因为在传统文化中，文字不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也承载着重要的宗教意义和神圣性。所以，我们不会把藏文放在服装下半身等我们认为不合适的位置，而是希望在设计创新的同时，保留对传统文化的基本尊重。对于一些宗教符号，我们也不会完全凭自己的理解去使用，而是会向传统僧人或宗教学术顾问请教，尽可能确保设计符合文化语境，避免因不了解传统而产生误解或冒犯。
至于哪些文化元素可以商业化、哪些不应该被商业化，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很难有适用于所有情况的统一标准。它与创作者自身的文化背景、对传统的理解，以及具体使用场景都有很大关系。不同文化、不同社群，甚至同一文化内部的不同个体，都可能有不同判断。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藏族创作者，我确实会关注文化挪用，以及滥用传统符号可能带来的影响。它们可能造成文化误读，使原本具有深刻精神内涵的符号被简化成表面装饰，甚至导致文化意义被消解、文化商品化过程中过度简化，以及文化主体性和原有语境的丧失。尤其当一个宗教符号脱离原本的信仰体系，被单纯当作潮流元素或商业卖点时，它背后的历史、精神意义，以及与当地社群的联系，都可能逐渐被忽略。
当然，我并不认为传统文化不能商业化，也不认为所有传统元素都必须以原来的形式保存。文化本身就在不断发展和变化，我们也需要通过当代设计，让它继续进入年轻人的生活。
所以，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能不能使用某一个文化符号，而是我们是否真正理解它，以及以什么样的态度去使用它。尊重和了解应该是所有文化创新的前提。尤其当我们希望通过设计向更多人介绍藏族文化时，不仅要考虑作品是否好看、是否符合市场需求，也需要思考自己的表达是否准确、是否尊重原有文化语境，以及它会给我们生活的社群带来怎样的影响。我们所使用的文化并不只是设计素材，也是自身文化身份的一部分。我们有自由探索新的表达方式，但这种自由也应该伴随着理解、责任和敬畏。
圣山 Nerhi
过往圣山曾与许多不同领域的创意单位推出联名企划。其中哪一次合作令你印象最深？能否分享一下背后的故事？
如果说到印象最深的联名，我很难单纯从品牌知名度或项目规模中选出某一个。相比与知名品牌或商业机构合作，我个人反而更珍惜那些与藏地本土机构、手工艺作坊及当地社群共同完成的项目。
比如，我们曾与果洛道扎福利学校合作推出一款服装。那次合作对我来说很特别，因为我亲自去了果洛，并在学校里住了一个月。在那段时间里，我有机会听学生们讲述自己的故事，也和他们建立了许多超越产品本身的情感连接。因此，当这个合作系列最终完成时，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件服装，也不只是一场商业联名。我们希望通过产品销售，为学校里的孤儿学生带来一些实际的收入支持。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更加真切地感受到，设计和商业可以成为连接人与人、创造实际社会价值的方式。
另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合作，是与玉树当地合作社帕卓巴一起制作帽子。我们使用当地的牦牛绒，并由当地手工艺人参与制作。这个项目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不只是把一种传统材料转化为现代产品，而是让当地材料、手工艺人的技艺和当代设计真正发生联系，让传统手工艺以新的方式进入今天的生活。
这些合作之所以特别，并不只是因为最终做出了什么产品，而是因为在产品诞生前后，我们与当地的人、社区和文化建立了真实联系。我一直觉得，好的联名不应该只是把两个品牌标志放在一起，而应该让不同的人、知识和文化经验真正发生连接。尤其对圣山来说，我们本身就成长于这片土地，所以比起单纯借用某种文化元素进行设计，我更希望通过合作，让本土手工艺、材料和人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同时也为当地创造实际价值。
圣山 Nerhi
你曾经是一名摄影师，而摄影所呈现的往往只是现实中的局部画面，无法完整概括事物的全貌。从这个角度来看，你是否也会思考，圣山所传递的西藏图景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片面性？你会如何面对这种文化表达中难以避免的局限？
是的。我觉得，任何艺术形式在尝试表达某种文化或呈现一幅社会图景时，都不可避免地存在局限性。摄影如此，服装设计也是如此。我们所呈现的始终只是现实的一部分，不可能代表一个文化的全部。这也与前面谈到的文化表达有关：每个人的创作都建立在自己的成长经历、文化背景和个人视角之上，所以即使都是藏族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对藏族文化的理解和表达也可能非常不同。我觉得这不是一个能够被彻底消除的问题，而是我们在进行文化创作时需要始终保持的自我意识。
对圣山来说，我们面对这种局限的方式，是尽可能与更多不同背景的人交流和合作。通过与不同领域的创作者、当地手工艺人以及不同地区的本土机构合作，我们能够接触更多元的经验和视角，也有机会不断反思自己原有的理解。此外，我们也希望通过圣山林卡这样的文化平台，让更多来自不同藏区的品牌、创作者和年轻人参与进来。
我不希望圣山成为唯一一个定义当代西藏、表达藏族文化的声音。相反，我更希望它成为一个让不同声音被看见、让不同文化表达彼此交流的空间。因此，面对文化表达的局限，并不是要努力创造一个所谓完整、客观的西藏形象，而是要承认任何一种表达都只是其中一部分，并为更多不同的表达留下空间。圣山的价值不一定在于呈现一个多么完整的西藏，而在于能否持续创造机会，让更多人参与其中。也许只有当越来越多不同的视角能够同时存在时，我们才能逐渐接近这片土地更加丰富、真实和复杂的面貌。
圣山 Nerhi
许多媒体在报道具有民族文化属性的内容时，往往会从外部视角对其进行渲染美化，甚至主动赋予当地文化某种「酷」的标签。你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这种现象确实存在。过去有不少媒体在报道具有民族文化属性的内容时，会特别强调它的「酷」或「新潮」。我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源于刻板印象：当人们看到一些与自己原有认知不同的事物时，就会觉得新鲜，甚至认为这是一种颠覆。
比如，当人们看到藏族年轻人做街头文化、独立音乐、当代艺术，或穿着潮流服装时，可能会觉得特别酷。但其实，在内地其他城市，也有很多年轻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只是当这些表达发生在西藏，或与藏族文化产生联系时，由于原有认知和文化背景之间的差异，它们似乎就变得更加特别了。
这也让我思考：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会被赋予不同的意义？我并不反对媒体使用「酷」这样的词，因为它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如果媒体总是需要通过「酷」「神秘」「原始」或「与众不同」这样的标签来介绍一种文化，实际上仍然是在用外部视角定义它，而没有真正把它当作一种正在自然发展、不断变化的当代文化来看待。
对我来说，藏族年轻人做当代艺术、设计、音乐或时尚，并不一定是在颠覆传统，也不一定是在刻意制造某种文化反差。我们只是生活在当下，有自己的兴趣、审美和表达欲望。我们的创作可能受到传统文化影响，也可能受到全球流行文化影响，这些本来就可以同时存在。
圣山 Nerhi
随着越来越多的品牌和创意工作者开始从藏族文化中汲取灵感，你认为「文化欣赏」与「文化挪用」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作为一位来自这一文化内部的创作者，你是否会以不同的标准看待这些外部创作？
我觉得，这个问题与前面谈到的文化符号商业化有一些关联。文化欣赏和文化挪用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绝对清晰、适用于所有情况的界线。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创作者如何理解自己所借鉴的文化，以及在创作过程中是否意识到自己与这种文化之间的关系。
我并不认为只有藏族人才能创作与藏族文化有关的作品。文化本身就需要交流，不同背景的人也完全可以从藏族文化中获得灵感，并通过自己的方式进行表达。我也很乐于看到更多人关注藏族文化，因为这意味着它可以进入更广泛的当代语境，与不同艺术形式和创作理念发生联系。但我认为，文化欣赏和文化挪用之间一个很重要的区别，在于创作者是否真正理解文化背后的语境，以及是否尊重这种文化本身的复杂性。
比如，当一个人只是觉得某种藏族符号很特别、很神秘，或很有视觉冲击力，就直接把它转化为商业设计，却完全不了解它背后的意义时，这种表达就很容易停留在表面，甚至产生误读。
另外，我也会关注创作背后的权力关系：谁在讲述这种文化？谁拥有定义它的权利？谁从中获得商业利益？而文化所属的社群，是否有机会参与其中、表达自己的意见，或者从中获得相应价值？我觉得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圣山 Ner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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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播应该是双向的。在持续向外界输出藏区文化的同时，圣山又是如何将外部的文化、创意和新鲜事物带回当地，让藏区年轻人获得更多交流与表达的机会？
圣山林卡应该是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我们一直希望，文化传播不应该只是单向地把藏区文化介绍给外界，也应该把我们在其他地方看到、听到和接触到的有趣的人、音乐、艺术和创意带回拉萨，让本地年轻人有机会接触更多不同的文化，也让不同背景的创作者能够在这里相遇、交流，甚至产生新的合作。
「林卡」在藏语中指园林，也是一种很有拉萨特色的生活方式。每年夏天，人们会和家人、朋友去林卡，在树荫下聚会、野餐，享受自然和彼此陪伴的时光。对我来说，林卡承载着一种重要的生活态度：人们因为开心而聚在一起，在自然中分享生活。
圣山从 2015 年开始策划并举办一年一度的夏日藏装派对。随着活动不断发展，我们逐渐希望它不只是一场派对，而是能够承载更多文化交流和创意表达的空间。因此，活动内容也从最初的服装和聚会，逐渐延伸到音乐、市集、艺术展览，以及不同领域的创作者和品牌参与。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把自己在其他城市和不同文化环境中接触到的音乐人、艺术家和创意形式带到拉萨，同时也为本地品牌、艺术家和年轻人提供展示自己的机会。我们希望大家不只是来观看和消费，也能够真正参与其中、分享创作，并与其他人建立联系。这种交流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是简单地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也不是单纯向外展示本土文化，而是让两者在同一个空间里发生碰撞：外来的创意可以在本地找到新的表达方式，本地文化和创作者也可以反过来影响其他人，甚至促成一些原本没有预料到的合作。
所以，对我来说，圣山林卡更像是一座双向流动的桥梁。我们希望它既能让更多人通过圣山认识当代西藏，也能让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拥有更开放的视野、更多交流机会，以及表达自己的空间。我们热爱的这片土地本身就拥有丰富的文化和创造力。我们所做的，并不是给它带来什么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而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活动，让不同的人、想法和文化在这里相遇，让本土创造力获得更多生长的机会。
圣山 Nerhi
在这些双向交流的实践中，有没有哪一次具体的企划或经历，让你真切感受到圣山作为「文化桥梁」的意义？这次经历又给参与其中的人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我觉得，圣山作为文化桥梁的意义，并不是通过某一次活动就能立刻体现出来的，而是在这些年持续的交流和实践中慢慢积累起来的。
比如，圣山林卡举办这么多年后，我们发现，一些过去对电子音乐、世界音乐或不同艺术形式不太熟悉的年轻人，在参加活动之后开始对这些领域产生兴趣，也会主动了解更多相关的音乐和文化。我觉得这种变化很有意思，因为活动带给他们的可能不只是一段夏日回忆，也可能是为他们打开一扇新的门，让他们发现自己原来还可以接触这样的文化，甚至找到未来想要发展的方向。也有一些学生在参加活动后，开始对创意产业、艺术或文化活动策划产生兴趣，并把这些经历变成未来学习和发展的契机。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很具体、也很珍贵的反馈。我们做活动的目的，不只是把一场派对办得成功，而是希望它能够真正给参与其中的人带来新的启发和可能性。
另一方面，这种文化交流也发生在我们走出去的过程中。当我们带着圣山的作品和活动内容前往国内不同城市时，会有人通过圣山认识西藏，也有人开始把圣山看作当代西藏年轻人文化表达的一个窗口。每当听到这样的反馈，我都会觉得很受鼓舞。因为我们一直希望向外界呈现的，不只是传统印象中的西藏，而是一个真实、多元、不断变化的当代西藏，以及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正在进行的各种创造。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哪一次经历最能体现圣山作为文化桥梁的意义，我反而觉得，它存在于这些年不断发生的细微变化里。这些变化可能无法在某一场活动结束时立刻衡量，却会在参与者未来的生活和选择中慢慢显现。这也是我们愿意一直坚持做下去的原因。我们希望圣山不仅能够把不同文化带到一起，更能让这些相遇真正产生影响，为本地年轻人的成长和当代西藏文化的发展创造更多可能性。
圣山 Nerhi
过去几年，拉萨的滑板、音乐、摄影、时尚等青年文化逐渐受到外界关注。作为长期参与其中的人，你观察到当地年轻人的审美、生活方式和文化表达发生了哪些最明显的变化？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我其实很难用某一个具体趋势来概括。但我觉得，一个很突出的特点是，藏族年轻人对外来文化的接受度很高，也有很强的适应能力。
无论是滑板、电子音乐、街头时尚，还是其他新的艺术和青年文化形式，当它们进入西藏时，很多年轻人都能够很自然地接触和接受。大家不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新鲜、有趣，也会主动了解它们背后的历史、文化背景和发展脉络，再根据自己的兴趣，把它们慢慢融入生活。
我觉得这种开放性很重要。文化交流并不只是看到一种新事物，然后模仿它的外在形式，而是愿意去理解它，并找到它与自己生活之间的联系。当一种文化真正进入日常生活，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外来的潮流，而可能逐渐成为自己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所以，与其说我观察到藏族年轻人的审美发生了某种非常明显的转变，我反而觉得更值得关注的是，他们面对不同文化时所表现出的开放性和适应能力。他们可以喜欢电子音乐，也可以喜欢传统音乐；可以穿着很当代的服装，也可以在生活中保留传统文化的部分。这些东西并不矛盾。
我觉得，当代藏族年轻人文化表达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们不需要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他们完全可以在接触和吸收不同文化的同时，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审美和生活方式。而这种不断接触、理解、吸收，再融入自身生活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持续发生的文化创造。
圣山 Nerhi
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创作者开始选择留在家乡，或从大城市回到家乡发展。你认为拉萨目前是否已经具备足够的文化土壤，让年轻人能够真正以创作为职业，而不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兴趣？当地的创意生态还缺少些什么？
我觉得是的。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拉萨其实有很多可以发挥想象力、进行创作，甚至把创意发展成事业的空间。无论是本身的文化资源、独特的生活方式，还是正在逐渐形成的市场和文化氛围，我都觉得这里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可能性。西藏并不是一个缺乏创作素材的地方，恰恰相反，它拥有非常丰富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地域特色。关键在于年轻人如何用当代方式去理解、表达和转化它们。
但如果说目前的创意生态还缺少什么，我觉得可能还是交流平台和共同创作的机会。一个人有想法、有能力是一回事，但要真正把创作变成职业，往往还需要遇到不同的人、接触不同的资源，有机会合作，也有机会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
现在西藏已经有一些机构在尝试搭建这样的空间，比如圣山、甜茶馆艺术季和醍醐。我觉得这些尝试都很有意义，但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类似的平台，让不同领域的创作者有机会聚在一起，互相启发、展开合作，甚至共同创造新的项目和商业模式。
我一直觉得，年轻人不一定非要离开家乡才能找到发展机会。当然，外面的世界可以带来新的经验和视野；但如果本地也能形成更活跃、更开放的创意生态，让年轻人的想法有机会落地，让创作能够获得合理回报，那么留在拉萨同样可以成为一种很好的职业选择。
圣山 Nerhi
假如有一天，人们不再仅仅因为圣山鲜明的藏族文化属性而认识它，你希望他们还会因为什么而记住圣山？
我希望未来大家记住圣山，不只是因为它具有鲜明的藏族文化属性，也会因为我们一直在尝试的这种文化创业模式。无论是在国内的服装品牌还是潮流品牌中，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搭建创作者平台、连接本土手工艺人，并持续投入公益项目的品牌，我觉得还是比较少的。对我们来说，圣山从来不只是一个卖衣服的品牌。我们一直尝试通过商业这个载体连接不同的人，支持本土创作者，也为所在的社区做一些实际的事情。
在建立这个社群的过程中，我们始终希望传递一些更积极的价值观，比如爱、慈悲、和平，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连接。这些价值观也与我所理解的藏族文化哲学核心有很深的联系。它们不应该只存在于宗教或传统文化的语境里，也可以通过当代设计、音乐、艺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具体行动，让更多人感受到。
所以，我希望大家记住圣山时，想到的不只是某一种文化风格或一些具有辨识度的视觉符号，而是这个品牌背后所坚持的价值观，以及我们试图建立的人与人、人与文化、人与社区之间的关系。我希望圣山能够证明，商业不一定只关乎销售和利润，它也可以成为传播善意、连接社群、支持本土文化持续生长的一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