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or: cc Photographer: Sokol
当 Elevator、System、All Club、44KW、TAG 和 Loopy Club 这些名字接连从夜晚的地图上消失，我们感受到某些珍贵的文化切片正在加速离场。此前在记录 All Club 那场充满仪式感的告别派对时，主理人 Loco 曾与我们探讨过关于社群与离散的话题。而这份对现场余温的执念，在生活于上海的俄罗斯摄影师 Sokol 持续五年的影像积淀中，得到了深切的回响。
从 2021 年至今，Sokol 利用一台袖珍胶片相机，足迹遍布上海、成都、北京、深圳、甚至远至乌鲁木齐。在 Sokol 的取景框里，中国地下俱乐部展现出一种别处难觅的原始能量。对他来说，这些照片不是猎奇的地下切片，而是一份关于音乐、身体、灯光与空间的视觉拼图。在日益艰难的生存环境下，他捕捉到了那些即便在热浪中褪去衣衫狂舞的人群，也记录下品牌跨界与亚文化碰撞的奇观。 「为什么没有人提及这些场所与人物？」 带着这个初衷，Sokol 将照片转化为一份客观存在的现场档案。在这里，让我们透过他的镜头，听他讲述这五年间他在中国地下场景中所见证的、那些关于自由与归属感的故事。
Through the Lens: Photo by Sokol
Sokol： 这张照片摄于去年夏天，地点是 Abyss Club 在 K11 停车场举办的派对。千人舞动于倾泻而下的红色水流中，地面汇成巨大血泊。因水体本身泛着微红且闪光灯难以辨别是否真为「鲜血」，我邀请浑身湿透的女孩躺进血泊中拍摄了这张照片。
Sokol： Cedar Kitchen 是家新开的店，很少人知道。这家 Bar 藏身于白天营业的汽车修理厂中，入夜后车库便化身为舞池被音乐包围。我称它为 DIY 空间，这里会举办各种各样的展览、演出和活动。
Sokol：第一张照片是 2024 年的夏天 Heim 闭店之夜。现场人潮汹涌，不仅 Club 里水泄不通，连附近的公园和建筑都非常拥挤。那段时间所有俱乐部门可罗雀，大家厌倦了幽暗空间，渴望社交互动，于是他们只愿聚集在俱乐部闭店或新店开业的场合。与之相对应的第二张拍摄于 Heim 新址的首场派对。不用多说什么， T-Shirt 上的标语已道尽一切，或者只需一句「Call My Lawyer」。
Sokol：All Club 是我 2018 年在中国去的第一家地下俱乐部。此后它就成为了我最爱的场地之一，承载着无数回忆。这张照片摄于 All 的闭幕之夜，当晚照例人潮汹涌。场内拥挤到无法入场，人群甚至挤满了整条街道。
Sokol：我去过杭州的 Loppy Club 几次，却只留下了一张照片，这还挺奇怪的。Loppy 有双舞台的特别设计，一个用于现场音乐会，另一个则用来举办派对。Loppy 在 2025 年 1 月 1 日毫无预兆地关闭了，但仅仅一年后，就在几天前，他们宣布了重开的计划。
Sokol：去年秋天，我参加了深圳 Oil Club 的周年庆典。这家 Club 拥有极其专业的团队和全国顶尖的音响系统。在大型活动的时候，比如我去的那场周年庆，俱乐部可以变身为三个舞台加两个露台的空间。数据说，许多俱乐部，尤其是地下俱乐部，往往撑不过两三年。所以当我看到 Oil 迎来八周年庆典时，很能感受到这背后凝聚着团队对事业的赤诚与努力。
Sokol：我很早就听说过 Pools，但一直没能去成，即便是我已经在大理的时候。今年夏天，我终于补上了这一站。这里是个很棒的小空间，吧台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潜水员装置。随着城市居民开始从大城市迁往更接近自然的地方，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即便是在这样不算中心城市的地方，人们依然能够享受优质的音乐。
Sokol：我希望这张照片能够成为见证，它拍摄于 2022 年夏天 TAG 的黎明时分。那是疫情期间我们所有人最艰难的阶段，我几乎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上海和其他城市封锁了数月，而我只是不断在中国各地漂泊。但有一个地方，生命依然在跳动。整个夏天，TAG 举办了一系列名为「Marathon」的派对，由一位 DJ 整夜播放音乐——至少 8 小时，有时甚至长达 12 小时。TAG 成为了我们这些逃离封锁之人的避风港，是静默之中的一处港湾。
Sokol：这张照片拍摄于 Wigwam 从北京迁至上海之后的一场派对。如今这里的派对频率已不如从前，因为空间更多被用作听歌。但团队延续了他们标志性的榻榻米派对：宾客们躺在靠垫上，放松身体，静静聆听音乐。
Sokol：这是两年前一届 ZhaoDai 招待会 Festival 的闭幕之夜。最后一晚，所有人都会聚集在阿那亚度假区的停车场参加 After-party，派对蔓延至整个停车场。正如你所看到的，这里不仅仅是舞池——任何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舒适角落。
Sokol：这些照片拍摄于杭州，由 B1ock 主办的 Rick Owens 派对。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无数人身着黑衣，灯光四起，Michèle 对着麦克风叫喊，粉丝们疯狂包围着 Rick。就视觉而言，我认为这些画面是我拍过最好的之一。
Sokol：这张照片拍摄于同一场派对，但地点从杭州转移到了 Abyss。氛围还是同样的热烈，但空间小得多，导致门外排起了长队，舞池里更是人满为患，几乎无法挪动。当 Rick 和 Michèle 刚从后门进来时，我拦下了他们，请他们停住先别动，我想这是我唯一一次能拍到他们的机会。也正因如此，他们看起来一脸困惑。
Sokol：这些照片拍摄于 Balenciaga 上海秀后的 After-party。一家大型商业俱乐部瞬间变成了时尚人士的聚集地。我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几百个人可以坐在沙发上，共同面向一个舞台，仿佛一座巨大的 KTV 剧场。我的朋友 Sasha 为了这场秀特地从巴黎飞来，前一天我们在一家二手店为她买到了这条裙子。所以我才会让她站到桌子上，完成这张照片。
Sokol：我真心认为这是一张具有标志性的照片。那是 2021 年盛夏，Heim 俱乐部刚刚开业。整个圈子的人都聚集在这场派对上，直到破晓时分，阳光开始洒进俱乐部。派对在名义上已经进入尾声，但一如既往，没有人愿意离开，于是大家开始轮番 b2b2b2b2b2b 打碟。
Sokol：这是中国在疫情后重新开放的时刻，各大品牌的活动浪潮随之而来，再次掀起高峰。此刻，你可以在同一个舞池里与 Raf Simons 共舞，沉浸在他最爱的 DJ——Clara3000 和行松阳介（Yousuke Yukimatsu）的音乐之中。
Sokol：这张照片拍摄于 2025 年末 Heim 举办的 Antigen 派对，合作方是来自 Berlin 的厂牌 Herresaunaat。团队别出心裁地关掉了空调，让室温迅速升高，于是人们开始脱去衣物，在热浪中尽情舞动。
Sokol：2023 年末，北京举办了 NTS x Diesel 旗下规模最大的派对之一。现场都是本土 DJ 坐镇打碟，展现惊人支持力度。
Sokol：时装周尾声的 Ximon Lee 派对上，表演持续进行，模特每小时更换造型走秀，宾客还能躺进胶囊舱休憩。或许是为了缓解彻夜躺卧的无聊，有位女孩甚至带着书本钻进日光浴床。此后这张日光浴床便永久驻扎在 System 俱乐部，成为其标志性符号。
Interview with Sokol
Hypebeast：为什么想做这个项目？Sokol：一切都始于一种非常自然的状态，起初它并不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项目。我只是随手在本地拍摄身边的朋友，但渐渐地我开始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人去谈论这些地方和这些人？中国的地下音乐场景异常活跃，拥有大量才华横溢、风格独特的音乐人和俱乐部。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影像档案不断累积，照片越堆越多。每一次跨城旅行，我都会特意去探访当地的俱乐部，逐步拼凑出过去六年间中国地下音乐场景正在发生的一切。
Hypebeast：以你的体验来看，中国地下俱乐部场景的氛围是怎样的？它是否挑战或改变了你之前的预期？
Sokol：这里的氛围原始、强烈、充满电感，同时又极其多元，这种体验几乎在别处难以复制。它不只是关于音乐本身，更关乎能量、自由，以及那种身处非主流却真实存在的归属感。在对音乐与自我表达的热爱之上，这里自然形成了一种紧密的社群感。
至于预期，我确实被这里的蓬勃与开放程度所震撼。我原以为它以一种更隐秘、更封闭的「地下」方式存在，但事实恰恰相反，这里充满能量、实验精神，以及不断突破边界的人。当地艺术家与场所展现出的创造力与韧性，彻底改变了我对地下场景的认知。
Hypebeast：在中国哪一场活动给你留下了最深的印象？现场是怎样的？
Sokol：我会选择春节期间在 TAG 俱乐部举办的火锅马拉松派对。这是一场每年都会发生、令人难以忘怀的活动。我第一次参加是在 2021 年。由于我一直随身携带一台小型胶片相机，也正是在那里，我拍下了一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照片，并意识到我必须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分享出去。
当电梯抵达那栋看似普通的写字楼 21 层时，我彻底被震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栋矗立在居民区中央的高楼，窗外能俯瞰整座城市。而要知道，那正是疫情期间——人们不敢远行，生活节奏缓慢到近乎停滞，甚至可以说不像是在真正地活着。整个世界被不确定性笼罩，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何时结束。
但就在 21 层，生命却在蓬勃生长。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汇聚成一个社区，共同庆祝新年。派对持续了一整周，每晚不断，而最后两天则演变成一场名为「火锅马拉松」的不间断狂欢。那一夜，世间万物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人们在舞池中起舞、微笑，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中迎接日出——并一直跳到中午。而在其他城市，派对往往最迟凌晨三点便会散场。从那以后，我每年都会刻意参加这场派对。
Hypebeast：哪家俱乐部的关闭最让你感到惋惜？你如何看待中国俱乐部生存愈发艰难的趋势？
Sokol：过去两年里，尤其是在上海，大量场所相继关闭。大约有六家极具代表性的俱乐部陆续谢幕： Elevator、 System、 All Club、 44KW、 TAG 和 Loopy Club。这是一波密集的关闭浪潮，每一家消失的俱乐部，都带走了夜生活的一部分记忆。而与此同时，新开业的俱乐部却寥寥无几，难以填补这些空缺。
总体来看，俱乐部行业本就一直处在不稳定状态，高度依赖真正热爱它的人和充满激情的从业者。俱乐部只能存续几年其实并不罕见，人们会厌倦相同的空间，转而寻找新的形式。再加上当代年轻人逐渐学会在不饮酒的情况下享受夜晚，这对健康当然是好事，但对俱乐部来说，却切断了唯一稳定的盈利方式。多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艰难行业的现实处境。
Hypebeast：在 Club 拍摄时，你最容易被什么吸引——人群、个体表情，还是空间本身？
Sokol：我希望捕捉所有元素——人群、 DJ 的表演、细节、灯光，当然还有空间本身。每一个部分都是拼图中的一块，共同塑造出夜晚独特的氛围。只有将这些元素全部整合在一起，才能真正捕捉到一场活动或一个场所的灵魂。如果无法一张定调，我就会反复回到同一家俱乐部，不断拍摄，直到把整个故事拼凑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