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CFDA 时尚大奖是否反映了美国时尚的停滞？

今年的 CFDA（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颁奖夜很难说它带来了什么新能量。Ralph Lauren、Thom Browne 和 The Row 揽下了最受瞩目的奖项：女装、男装和配饰类的头牌。这些名字代表了美国时尚长期以来的经典气质、无可挑剔的剪裁和精英主义的品味。

CFDA 的选择不仅仅是审美偏好，更像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信号。在经历了一段短暂而激进的多元化浪潮之后，美国时尚是否正在收缩回到既有的安全区，还是这仅仅是行业在经济逆风下的暂时性保守？尤其是把它和 2020 – 2024 年那波由 Rachel Scott（Diotima）、Raul Lopez（Luar）、Kerby Jean-Raymond（Pyer Moss）等代表边缘声音的新锐设计师被 CFDA 拉进话语中心的那几年对照起来，更加值得讨论。

从亚文化到精英审美的权利转移

CFDA 颁奖礼是美国时尚界最具象征意义的年终总结。把女装大奖给 Ralph Lauren，把男装给 Thom Browne，把配饰给 The Row，从表面上看像是给美国时尚遗产的颂歌，毕竟这些名字确实有资格得到无数个肯定。

但回顾过去五年，CFDA 更是推动多元化和新血崛起的先锋舞台。从 2020 年的年度男装设计师 Kerby Jean-Raymond 的 Pyer Moss、两次获配饰大奖的 Telfar Clemens 的 Telfar、到近两年 Rachel Scott 的 Diotima 创立后迅速赢得女装大奖、Willy Chavarria 将墨西哥裔身份和酷儿文化融入设计、Raul Lopez 的 Luar 模糊了前卫与街头的界限。CFDA 曾多次向年轻、非白人或有明确立场的设计师发放话筒。

他们共同构筑了一个充满活力、拥抱少数族裔和亚文化的美国时尚愿景，像是纽约时尚在做自我更新。相比之下，2025 年的回归显得格外保守。女装大奖授予了多次获奖的行业元老 Ralph Lauren，打破了过去五年对新兴女性设计师的鼓励。配件大奖由 The Row 收入囊中，这个以其极高的定价和近乎零营销的「Quiet Luxury」而闻名的品牌，与 Luar 和 Telfar 所代表的亚文化、可及性形成了彻底的对比。男装设计师大奖的获得者 Thom Browne，同时也是 CFDA 董事会主席。当面临压力时，美国时尚机构好像选择了求稳而非突破。

美国时尚为什么会紧急刹车？

时尚行业从来不是存在于真空中的，不管是上下游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受到外部经济与文化气候的影响。2025 年的选择，本质上是对外部逆风的谨慎性反应。Ralph Lauren 不变的美国精神和 The Row 的高价基本款，都是在不确定时期消费者愿意投资的「硬通货」和经典款。

并且在更保守的公共话语中，带有激烈表达的设计或许有更高的接受和解释成本。那些以身份表达为核心的品牌，虽然能赢得话题与忠实群体，但在更广的商业化和国际扩张路径上，常常是难以规模化的。这对于全球贸易与关税政策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品牌在扩张和冒险上会更加谨慎。

强烈的议题比如 Willy Chavarria 的 Chicano 身份或 Pyer Moss 对黑人文化的表达，曾经在某些买家眼里曾是一种差异化红利，但在当下更加敏感人人自危的环境中，也可能被标签为不好处理的风险。无论是投资还是扶持可能都会偏向于选择安全、不惹事的名字。

除了短期经济压力，CFDA 的保守也暴露出一个长期结构性问题：美国缺乏可支撑新血快速成长的健康生态。与传统的时装中心欧洲不同的是，美国的时尚体系无论是没有众多时装名校的长期供给，还是缺少有力的新秀孵化器，以及纽约时装周长期不景气，都意味着年轻设计师必须独自面对极高的运营成本、不稳定的供应链和高昂的营销费用。

当经济下行时，他们更容易迅速被淘汰或被边缘化。因此，当需要安全牌时，CFDA 发现自己不得不依赖那些久经考验的元老，毕竟美国时尚界已经很久没有培养出能够迅速接班并提供稳定商业表现的新一代巨头了。

当纽约停滞，全球在加速

有不少美国品牌和设计师把秀场或商业重心移向巴黎或米兰，比如代表性的 Rick Owens 是典型例子，一位美国出生的设计师早早把事业重心放在巴黎，部分原因是那里有更成熟的奢侈生态、买手资源和国际话语场，能为实验性或高级路线提供更稳定的支持。换句话说，巴黎对前卫、匠艺与品牌威望的承载力，往往比美国能给到的资本化回报与长期制度支持更可靠。

当美国时尚因谨慎而「退守」时，全球其他舞台并没有停滞不前。对新兴力量的扶持与对多元化的拥抱，正在欧洲和新兴市场以更具机构性和颠覆性的方式上演。

伦敦近几季的能量不只是单一明星设计师的独舞，而是围绕着一群多元创意人而形成的生态。以尼日利亚裔设计师 Mowalola 为例，她的作品与秀场长期依靠一整套合作团体，摄影师、造型师、DJ、表演者等。共同把一个具有鲜明文化身份与实验性的「Mowalola 世界」推向国际；她身处的伦敦氛围也滋养出像摄影师 Gabriel Moses、Slawn 这样同为尼日利亚裔年轻创作者，形成了可见的多种族创意社群与传播网络。换句话说，这种社群和跨媒介共同推动了新的声音上台。

欧洲的传统奢侈品集团虽然保守，却在寻求一种更具深度和持久性的变革，核心管理层的多元化或许就是一个很直接的方向。一个最具象征意义的事件是 Grace Wales Bonner 被任命为 Hermès 男装的首位黑人女性负责人。这一任命发生在欧洲最顶尖、最传统的奢侈品金字塔尖，它证明了大型时装屋有在致力于在有话语权的位置引入新的声音和视角。

与此同时，非洲与南美的草根能量也在赶超话语边界，尼日利亚的 Lagos Fashion Week 近年规模与话题性都大幅提升，成为带动非洲设计师走向国际的重要跳板；巴西的 São Paulo Fashion Week 也在强化本土工艺与可持续议题。这些地区的设计师专注于本土手工艺、文化叙事与可持续性，创造出不受西方审美约束的全新时尚语言。他们所代表的创新是无拘无束的，为全球时尚提供了有别于纽约极简和街头的另一种可能性。

2025 年 CFDA 的「大牌回潮」无疑发出一个明确信号：在经济谨慎、文化保守与行业现实压力叠加时，多元化和冒险会变得脆弱，所以这次更像是一次美国时尚自我保护的喘息。但如果在下一波洗牌中，上层继续把话语权交还给已经被验证能卖的名字，创作者自然会去寻找更有利的放大场。所以现在是把影响力当成核心守护，还是把它当成不断下注未来的筹码？下次 CFDA 的投票，或许能给出一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