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运动社群拍照,少数群体在这里寻找归属
在「踮起脚尖」的时代,少数群体在运动 Club 里找到了落脚之处。
我们在运动社群拍照,少数群体在这里寻找归属
在「踮起脚尖」的时代,少数群体在运动 Club 里找到了落脚之处。
一个男人被一群人拖出家门,脖子上被套上绳索,最后被残忍地吊死在路灯下。
这听起来像中世纪猎巫一般的场景,是今年英国剧集《Tip Toe》(踮起脚尖)的第一帧画面。被吊死的男人叫 Leo,与邻居电工 Clive,因为身份与观念的裂缝逐渐走向对立。因为同性恋的身份,Leo 被扣上「恋童癖」的帽子,最后在一群足球流氓的愤怒和狂欢中被审判和处死。
剧名「踮起脚尖」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当一个人的存在不断受到审视,他不得不在公共空间中变得小心翼翼。剧中一句台词更为直接:「You’re queer in 2026. You’re a political act.」(在 2026 年成为一个酷儿,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
这正是当下少数群体共同面对的处境,在全球右转、反 LGBTQ+ 情绪不断蔓延的背景下,那些曾经被认为已经争取到的生存空间,正在被迫压缩。对于他们而言,如何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公共空间,正在重新成为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
运动也不例外,球场、跑道、滑板场和健身房这些公共空间看似向所有人开放,却存在着关于身体、性别与身份的隐形审判。2026 年,国际奥委会宣布自 2028 年起通过 SRY 基因检测判定女子项目参赛资格,跨性别女性将被排除在女子项目之外。当一个人想要运动,却首先需要证明自己有资格进入运动空间时,他们只能选择建立自己的领地——运动 Club。这些运动 Club 为少数群体提供了一块可以安心运动的空间,也让他们在一次次共同运动中重建身份认同。
少数群体如何在运动 Club 中重建身份认同?
2025年,艺术家 Areena Ang 在伦敦建了一个 WhatsApp 群,问有没有 Transmasculine(跨性别男性)想一起踢球。一年后,这个群变成了 Homme FC:一个约 80 人的足球 Club,会定期训练、比赛、集体聚餐。28 岁的成员 Net 表示,加入 Homme 之前,他曾在很多酷儿社群中感受到多年孤独,而 Homme 真的治愈了他。在这里,踢足球不再需要被审视和证明,成员们天然地接纳和保护彼此。
类似的身份重建也发生在 SISTERHOOD F.C.。2018 年,Yasmin Abdullahi 在伦敦创立这个穆斯林女子足球 Club,对穆斯林女性而言,主流足球场长期充斥着对头巾的着装限制与隐性种族偏见,而 Abdullahi 创办这个 Club,正是为了让穆斯林女性不必在热爱的运动与虔诚的信仰之间做出妥协, 她说,「SISTERHOOD F.C.最重要的成就是许多成员都成为了朋友,我们真正建立起了自己的乌托邦般的社群。」
在足球之外,滑板和摔跤也以各自的方式建立运动 Club 以获得安全领地和自由空间。
滑板长期被视为自由、反叛的街头文化,但传统滑板空间同样存在由白人顺性别男性主导的隐形门槛。Queer Skate Toronto 联合总监 Yumi Lee 曾因酷儿身份难以融入滑板圈,如今她通过免费滑板课、装备借用、包容性比赛等活动,为 LGBTQIA2S+ 群体创造更友善的运动空间。滑板在这里不只是运动,也成为连接彼此、重新定义公共空间的方式。
在美国将跨性别者卷入「文化战争」的当下,洛杉矶地下的 T-Boy Wrestling(跨性别男性摔跤)为酷儿筑起了一座抵抗排斥的庇护所。选手们借鉴 WWE 与墨西哥自由摔跤的形式,把 MAGA 保守派等政治偏见改编为擂台上的荒诞戏剧。他们在一次次肢体碰撞与戏谑消解中,将沉重的外部审查转化为反击的武器,夺回对自己身体与身份的解释权。
放眼欧美之外,还有亚洲的 Tokyo Frontrunners,它是国际 Front Runners 网络(全球 LGBTQIA 跑团联盟)的东京分支。在这里无需在意配速与竞技成绩,它只是提供一种稳定的、无压力的共伴奔跑,让性少数群体可以放松、安全地在城市公共空间内奔跑。
可以见得,尽管主流体育世界排斥少数群体的参与,但他们并没有因此就放弃抵抗,反而展开了一种积极的自救行动——建立运动 Club,建立属于群体的安全空间。在这里,他们不必害怕或隐藏自己的身份,可以理所当然地做自己、运动,并在彼此互助与托底的关系中,从一座座孤岛,重新连接成为「Community」。
少数群体运动 Club 如何将时尚作为一种行动工具?
来自纽约布朗克斯的全女滑板俱乐部 Brujas,致力于探索滑板、公共空间与青年文化的政治意义。2016 年推出的「1971 P.E.」Streetwear 系列以阿提卡监狱起义为灵感,将收益投入保释基金 Fight to Live,帮助因「性别越轨」行为被捕的少数群体青年。 此后,从批判 ICE 移民执法的「Own Goal」系列,到讽刺美国医疗体系的「World Shine」系列,Brujas 几乎每个 Merch(俱乐部周边服饰)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社会议题。
如此,Brujas 巧妙地借由时尚表达了自身政治立场,并将政治立场转化为了经济价值,进一步反哺于 Community 之中。于是,当你买下 Brujas 的一件帽衫时,不仅是在消费一种街头文化,更是在帮一个被系统困住的年轻人回家。
把 Merch 当作武器的,不止 Brujas。Pattie Gonia 作为知名 Drag Queen(变装皇后)与环保行动者,将徒步、变装与户外文化结合,通过「Pattie Gonia Hiking Club」系列 Merch,挪用和戏谑了户外品牌 Patagonia,而穿上这件衣服,也意味着少数群体宣告自己有权进入自然、占据户外空间。
在攀岩领域,Brown Girls Climb 也掌握了类似的玩法,通过 Marketplace 推荐由 BIPOC(黑人、原住民和有色人种)、女性、非二元与 LGBTQIA+ 群体创立的户外品牌,让「买什么」也成为「支持谁」的一种选择,同时为成员提供课程、场次与装备支持。 所以当 Merch 可以影响资源分配时,时尚就成为了少数群体构建 Community 过程中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运动 Club 作为微型乌托邦面对的阴影
运动 Club 或许能够暂时为少数群体创造一个安全空间,但只要它仍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就无法真正摆脱外部秩序的影响。对于少数群体而言,所谓「安全空间」,从来都不是绝对安全。
2018 年俄罗斯世界杯期间,LGBTQ+ 组织曾举办「Football For All」足球节,希望为不同性别身份与性取向的人创造一个能够共同参与足球的空间。但即使是在一场看似普通的体育活动中,组织者依然面临警方的监控和审问。一个乌托邦可以让成员暂时摆脱外部世界对于身份的审视,却无法阻止这种审视在球场之外继续发生。
比政治压制更隐蔽的收编,则来自商业。2016 年,Jeffrey Cheung 与 Gabriel Ramirez 在奥克兰创立 Unity Skateboarding,通过 Zine、手绘滑板和 Queer Skate Day,为酷儿与跨性别者建立友好社群。随着影响力扩大,adidas、Vans 等品牌也开始邀请酷儿与跨性别滑手进入广告与纪录片。
表面上,这是少数群体「被看见」的胜利,但也意味着边缘文化开始成为一种可被消费的资源。正如 Cheung 所说:「有时候很难分辨这种支持是不是真心的,『包容性』看起来成了一种新的可营销趋势。」而当「包容性」变成品牌用来标榜自己的营销话术,真实的 Community 就再次坍缩回了消费主义的空洞逻辑——拍照、发社交媒体、打卡,然后几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权力和资本都在试图收编少数群体自建的乌托邦,但正因为安全空间随时可能被收回,这些运动 Club 才显得尤为可贵。乌托邦不是一个理想的终点,它是一种持续的相信和实践,每一次训练、每一场比赛、每一件卖出去的 Merch,都在构建出一个真实的彼此支持的 Community。
商业终究只能收买表面的美学符号,却永远无法货币化那些在真实汗水与互助中生长出来的「我们」。
回到《Tip Toe》的那帧画面:一个男人被吊在路灯下,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在主流社会里,少数群体必须时刻踮起脚尖——身体被审视,身份被分类,存在被政治化。
但在这些运动 Club 里,脚尖终于可以落地。普通 Club 的意义可能在于丰富生活,少数群体的 Club 的意义却在于「活下去」。只有在这里,他们可以不用解释身份,不必担心被审视,可以自由安全地在一个空间内一起运动。
当今天越来越多运动 Club 开始贩卖「Community」概念的时候,真正的「Community」却可能恰恰诞生于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之中。
这或许才是运动 Club 最重要的意义:让那些无处可去的人,在彼此之间找到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