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装周抗议的人,都「穿」什么?
从全裸到满身「血浆」,他们比任何品牌都懂如何抢走秀场头条。
去时装周抗议的人,都「穿」什么?
从全裸到满身「血浆」,他们比任何品牌都懂如何抢走秀场头条。
过去一个月,随着 2027 春夏时装周相继展开,动物保护组织(People for the Ethical Treatment of Animals,简称 PETA)的「闯秀」行动再次成为时装周场内外的焦点。
纽约时装周期间,五名 PETA 活动人士闯入 H&M 集团旗下 COS 秀场,抗议品牌使用羊毛。时任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CFDA) CEO Steven Kolb 试图阻止抗议者进入秀场,与其中两人发生激烈的肢体冲突。事件视频迅速传播,Kolb 随后道歉并宣布辞职。几天后,PETA 又三度打断伦敦时装周 H&M 秀场,继续要求品牌停止使用羊毛。在 PETA 极具戏剧性的抗议之下,动物福利、供应链透明度与可持续时尚,重新成为行业无法回避的公共议题。
其实,PETA 的抗议行动早已成为时尚圈的「保留节目」。从 1990 年代开始,PETA 就不断将反皮草、反皮革等动物权益诉求带入时尚行业,并逐渐形成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视觉语言——裸体、标语、身体彩绘、角色扮演,以及刻意制造不适的血迹造型。
换句话说,当时装界忙着展示下一季的流行趋势,PETA 也以另一种方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纯素时尚(Vegan Fashion)「穿搭」体系。那么,PETA 活动家到底都在「穿」什么?
裸体:抗议的极简宣言
PETA 最经典的视觉符号之一,就是「裸体」。
1990 年,PETA 推出首个「宁愿裸着,也不穿皮草(I’d Rather Go Naked Than Wear Fur)」企划,由女子摇滚乐队The Go-Go’s 裸身出镜。随后,Pamela Anderson、Wendy Williams、Eva Mendes、P!nk、Naomi Campbell 等众多明星相继参与这一系列反皮草宣传,将这句口号带入主流时尚视野。
「宁愿裸着,也不穿皮草」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直接的视觉逻辑:当身体成为唯一的「服装」,动物皮毛便失去了作为时尚材料的合理性。
1996 年,Boss Models Worldwide 与 PETA 合作推出「拒绝皮草(Turn Your Back on Fur)」宣传行动,在伦敦让八名模特只用一面巨大横幅遮挡身体,直接将人体变成一块「活的广告牌」。
Jacqueline Arzt/Ap
2024 年纽约时装周期间,Stella McCartney 与 PETA 再度联手,以「是时候终结皮革了!(It’s About Fucking Time to End Leather)」为口号,演员 Caylee Cowan 等参与者几乎全裸,仅以「绝不使用皮革(No Leather Ever)」等标语遮挡身体,进一步把这种直白的反皮革态度带入品牌语境。
从皮草到皮革,裸体广告延续了三十多年。它的传播力来自一种刻意制造的矛盾:在时尚产业最讲究穿着的场合,裸身反而成为最醒目的表达。
标语:闯入 T 台的时尚宣言
Getty Images
标语将复杂的动物权益议题压缩成一句可以被拍下、转发和记住的话。打断走秀、直接点名品牌与超模,PETA 的高调行动早已成为时尚年历上的熟悉一幕。
2002 年,超模 Gisele Bündchen 亮相 Victoria’s Secret 秀场期间,PETA 抗议者举起「Gisele:皮草败类(Gisele: Fur Scum)」标语,反对她与皮草品牌 Blackglama 的合作。2003年,Dior 秋冬秀场上又出现了相似一幕:抗议者冲上 T 台,高举「穿皮草可耻(Fur Shame)」的标语,将反皮草诉求直接带到秀场中心。
@ihatewarmag
近年,PETA 依旧不断将这套策略带回时装周现场,Gucci、Burberry、Hermès、Coach、Fendi、Victoria Beckham 等品牌的秀场都曾出现抗议标语。随着诉求从反皮草延伸至珍稀动物皮革等材料,这些简短直接的口号也成为活动人士打断秀场叙事、将品牌推入舆论焦点的方式。它们无需复杂的背景说明,就能清晰传递立场,并借由秀场摄影与社交媒体迅速扩散。
对 PETA 而言,一件标语 T 恤或一块标牌,就足以打破品牌精心安排的视觉叙事,将时装秀从展示设计的舞台,变成讨论材料伦理的公共空间。
人体彩绘:身体作为动物议题的画布
如果标语仍需要阅读,人体彩绘则是一眼即懂:它不再替动物说话,而是让抗议者直接「成为」动物。
Coach 2024 春夏秀场上,一名 PETA 抗议者以彩绘模拟人体肌肉与组织,并在上半身写下「Coach:皮革背后是杀戮(Coach: Leather Kills)」。无独有偶,2026 年 Met Gala 当天,一位 PETA 活动家在明星们出发的 Pierre 酒店外脱下外套,露出一对仿羽毛翅膀,以及模拟活拔羽毛后血色皮肤的身体彩绘,胸前写着「羽毛造型,背后是杀戮(Feathers: A Look That Kills)」,借此反对红毯造型中对羽毛的使用。
类似的表达也出现在其他场合:米兰时装周的「鳄鱼」、美国连锁宠物用品店 Petco 门前的「鸟类」,以及缅因州龙虾节上的「龙虾」,延续的都是同一种思路:让动物形象直接进入与其相关的时尚、消费或饮食场景中,将公众注意力从最终的商品转向动物本身。
借由彩绘,PETA 把抽象的伦理争议转化为难以忽略的视觉信息。动物的身体与处境成为抗议的焦点,也将皮革、羽毛等材料背后的争议带到台前。
角色扮演:时尚权力的戏仿与置换
Antonio Calanni/Ap
PETA 也善于利用服装、面具与道具,将抗议转化为具有戏剧性、视觉特征鲜明的现场表演。
在这场讽刺大戏中,Vogue 主编 Anna Wintour 无疑是 PETA 最钟爱的靶心。2005 年 10 月万圣节期间,PETA 专门推出了针对她的反皮草示威,抗议者戴着 Wintour 面具与女巫帽,手举「Anna Wintour:皮草女巫(Anna Wintour: Fur Witch)」的标语,现身纽约的 Condé Nast 大楼外;2006 年 6 月,在 Vogue 纽约总部外,抗议者戴着 Wintour 面具与恶魔角、手持铁叉以及「穿皮草的女魔头(The Devil Wears Fur)」的讽刺标语。PETA 借用时尚圈最具辨识度的人物,通过这种黑色幽默与荒诞的符号解构,将产业争议转化为容易传播的公众事件。
如果说扮演 Wintour 是对时尚权威人物的戏仿,另一类扮演则将视角转向产业链的另一端。2014 年伦敦时装周期间,抗议者头戴兔子头套、身穿内衣,在伦敦 Somerset House 外抗议兔毛制品;次年柏林时装周期间,类似的动物头套又出现在柏林勃兰登堡门前。本季米兰时装周,PETA 活动人士则化身「鳄鱼」,身穿金属感连体衣、脚踩高跟鞋,以近似时装造型的方式表达立场。
角色扮演的张力,来自它对时尚决策者与承受产业影响的动物的双重呈现:前者关联着行业审美与材料选择的形成,后者则面临着这些选择所带来的影响。通过身份置换与形象反差,PETA 将时尚体系中的权力关系与动物处境并置,呈现时尚审美、商业实践与动物权益之间的复杂关系。
血迹造型:以伤痕打破时装美学
Harvey Giles
如果说前几种造型多少还在借用时尚的语言,血迹与伤痕则是 PETA 最具对抗性的一种表达。它直接调动动物遭受伤害的视觉联想,打破消费场景的日常感,也挑战时尚影像惯常的审美秩序。在吸引目光的同时,带来不适与反思。
Stefano Rellandini/Reuters
1998 年 1 月,PETA 活动人士在米兰 Dolce & Gabbana 门店外示威,在玻璃橱窗上印出红手印,并粘贴「「出售皮草,贩卖死亡(Death Fur Sale)」的标语;2016 年柏林时装周期间,PETA 活动人士怀抱象征被杀羔羊的道具,在秀场帐篷前抗议羊只遭受的血腥剪毛过程。
Gregor Fischer/Alamy Live News
今年,H&M 全球多家门店外再度出现类似的抗议场景,抗议者以血迹与伤痕妆效模拟动物受伤的状态,呼吁品牌停止使用羊毛。与秀场上的闯入不同,这类行动选择的往往是门店。它瞄准的不是品牌形象,而是实际的消费场景,试图将生产过程中的动物伤害带到购买行为发生的现场。
PETA 三十多年来的抗议造型,几乎构成了一部与时尚工业并行发展的视觉史。它借用时尚最熟悉的表达工具——身体、口号、镜头与造型,将批评转向行业自身,也提出一个始终难以回避的问题:一件衣服的代价,究竟由谁承担?
本季的羊毛争议暂时停在一场视频会议上。9 月 25 日,H&M 高管与 PETA 线上会面,但并未承诺停用羊毛。此前,在 PETA 的长期施压下,H&M 已停用皮草、异域皮革与安哥拉兔毛。尽管抗议曾推动品牌调整材料政策,羊毛争议仍涉及多重考量:批评者关注动物福利、供应链透明度与认证标准,支持者则强调羊毛作为可再生天然纤维,在替代石油基合成面料方面的潜力。
一季系列的面貌,由廓形、剪裁与趋势写就;而另一半故事,则藏在皮草、皮革与羊毛的来处。时尚不只关乎一件衣服的样子,也关乎它从何而来。
Chan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