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S BY
SOY KIM
朴赞郁
The Master of Dark Irony
PHOTOGRAPHY BY
MOK
在我们的数位封面故事中,朴赞郁深度剖析了黑色幽默、矛盾与残酷如何在新作《No Other Choice》中相互交织。
导演朴赞郁(Park Chan-wook)的名字,早已成为「现代韩国电影」的代名词。纵使手握票房钜作、拥有一众狂热信徒并享誉影坛,朴赞郁内心深处仍被那些始终缠绕著他笔下角色的命题所占据:自由的幻象、其背后潜藏的代价,以及那个令人不安的叩问——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追逐?
这种人类困境的荒诞本质,宛如一道伏流,贯穿了朴赞郁三十多年来的创作生涯——从惊悚恐怖、新黑色通俗剧(neo-noir melodramas)到情欲悬疑,风格虽异,核心未变。观赏他的作品往往会带来一种沉重的顿悟:即便身处变革边缘,大多数人仍会死命紧抓著那个禁锢著自己的体制不放。法国剧作家 Jacques Deval 曾写道:「上帝爱鸟,故发明了树;人爱鸟,故发明了笼子。」而朴赞郁的电影,正是将这份感触赋予了血肉。
自 2003 年惊悚经典《原罪犯》(Oldboy)将他推向国际影坛的巅峰以来,朴导构建出的作品系谱,实则是他剖析人性的画布:严苛、自省、讽刺,有时却也透著静谧的希望。他的哲学背景,以及对 Vladimir Nabokov 和 Franz Kafka 等作家的偏爱,在他刻画人类「作茧自缚」的困境中显露无遗。
暴力、音乐与黑色喜剧,是他强化这一讯息的感官利器。访谈中,朴赞郁特别点出了「幽默」作为一种颠覆性力量的作用。在他的镜头下,幽默非但没有缓冲冲击,反而会反噬人心。「透过幽默,悲伤的时刻会倍感悲凉;恐怖的时刻则倍感惊悚,」他如是说。
尽管朴赞郁的名字在国际票房与电影学术界皆掷地有声,他依然保持谦逊,视电影创作为展露内心世界的途径,并始终对此怀抱热忱。他既是狂热影迷,亦是工艺大师;当他兴奋地指出那些埋藏于精心构图的「框中框」里的彩蛋,或是细数每首配乐发掘背后的轶事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发亮。
他那炉火纯青的执导功力在新作《No Other Choice》中展露无遗——电影在尖锐的情绪张力与极致的视觉美学间取得了精妙平衡;在纯粹的喜剧外衣下,它抛出了一个质问:当执念凌驾理性,进而构筑出一套完整的世界观时,将会引发什么?
《No Other Choice》是一部荒诞的黑色喜剧,记述了主角 Man-su —— 一位勤恳顾家的男人,如何一步步坠入道德沦丧的深渊。当他突然被效力数十年的岗位辞退,Man-su 失去的不仅是生计,他作为男人、父亲与忠诚员工的身份认同也随之崩解。为了重拾自我价值,绝望将他推向了荒谬怪诞的极端:他成立了一家空壳公司,用以锁定、追踪,并系统性地猎杀他的顶级竞争对手。直至电影尾声,起初那些疯狂、业余甚至带点滑稽的生存挣扎,已质变为一种近乎狂躁的全新自信,而这一切,全建立在不可言说的暴力之上。
Man-su 片初的正直形象与随后的堕落,揭露了人类道德在压迫体制下那骇人的适应力。《No Other Choice》传递的讯息直截了当:若不认清笼子的本质,就不可能从体制中获得自由;而人类在「从一个仓鼠轮跳到另一个仓鼠轮」这件事上,有著令人悲哀的高效率。倘若「复仇的徒劳」是朴赞郁早期作品的核心母题,那么《No Other Choice》或许正凸显了人类「寻求自由的徒劳」。
访谈中,朴导点出了韩国电影的独到之处:高密度的情感,以及拒绝墨守类型规则。「有时同一部电影中会出现多次类型转折,」他指出,「韩国电影在融合类型时往往颠覆常规,以一种观众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展。」《No Other Choice》体现了这种对传统法则的叛逆,讲述了一个既具独特韩式美学又能引发普世共鸣的故事——这再次奠定了朴赞郁在韩国乃至全球影坛无可撼动的大师地位。
从你首次阅读原著《The Ax》到电影《No Other Choice》问世,这中间横跨了二十余载。这本书为何让你如此挂怀?又是什么原因让电影的筹备历程如此漫长?
朴赞郁:起初我是以 Donald E. Westlake 书迷的身分阅读这部小说的,并非刻意为了物色改编素材。初读《The Ax》时,我被其中的幽默感深深击中。那并非显而易见的笑料,而是故事肌理中潜藏著幽默的张力。我当时就想,若将这故事影像化,肯定趣味盎然。我往往著迷于那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荒诞性。
主角遭解雇后,他解决问题的手段竟是成立一家空壳公司,刊登招聘广告、筛选履历,这不正是企业的一贯作法吗?企业透过这些程序招揽顶尖人才。至此为止,Man-su 的行径与一般公司无异。差别仅在于,公司是为了「录用」员工,而主角找出这些人才,却是为了将他们「抹杀」。
尽管杀人看似与生产力背道而驰,但在本质上,这与「被公司解雇」竟有著惊人的相似性。因此在某种层面上,杀人与解雇其实是平行的行为。我曾反覆思索这一点:这个失去权威与自信、软弱且深陷绝望的男人,在犯下连环杀机后,那些曾经失去的自信,竟也随之迅速回归。
是什么促使你在原著中注入标志性的黑色幽默转折?幽默感是否有助于诠释如此沉郁的题材?
朴赞郁:幽默,不仅限于本片,也是我极为看重的元素。它与悲剧、张力、惊悚及恐惧等情绪盘根错节。幽默固然能让观众在面对这些情绪时稍微感到宽慰,但这并非我在本片运用幽默的初衷。恰恰相反,我反其道而行,将幽默置入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藉由幽默的反衬,悲伤显得更为凄凉,恐惧显得更为骇人。
你是如何进行改编工作的?我们知道本片灵感源自《The Ax》,能否进一步分享你的改编历程?
朴赞郁:每个案例不尽相同。我所敬重的导演金绮泳(Kim Ki-young)曾言,若改编作品保留了超过三成的原著内容,那便是一次失败的改编。虽然听过这番话,但我并未完全苟同至此。尤其在我执导的影集《同情者》(The Sympathizer,2024)中,你会发现故事已历经大幅度的改写。当然,细节、特定台词与许多篇幅确实承袭自原著,但亦有相当多的情节、具体事件与角色设定经历了更动。
至于《The Ax》,原著结局并未给出明确的定论,暧昧不明。读毕小说后,我认为若是拍成电影,让观众知晓结局会更好。我最钟情的主题之一便是「徒劳」,那种费尽周折,最终却如泡沫般幻灭消逝的虚无感。因此,我朝著这个方向对故事进行了微调。
「我将幽默置入最始料未及的时刻,藉此让悲伤更显凄凉,让恐惧更添惊悚。」——朴赞郁
确实如此。整部片中,Man-su 不断说服自己,这一切抉择皆是为了家人。然而讽刺的是,正是这些行径最终将家人推入痛苦深渊。在电影创作上,是否有任何具体事物影响了你的幽默感?
朴赞郁:我觉得 Vladimir Nabokov 的作品饶富趣味,而阅读 Franz Kafka 时,我也常忍不住发笑。近期,我出席了一场由演员 John Turturro 主持的映后座谈,席间我提及他在 1991 年主演的 Coen Brothers 电影《Barton Fink》对我影响甚深。当年我初看此片,便觉它与我的审美完全契合。
于我而言,这部片不仅是你最具喜剧色彩的作品,更是你反资本主义色彩最浓烈的一笔。当我们审视人类为了维护那个囚禁自身的体制,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时,一种强烈的讽刺感油然而生。你认为社会正航向何方?你是否相信真的「别无选择」?
朴赞郁:我认为 Man-su 起初并未真正看透这个体制。他想帮助同事,但我怀疑他是否具备抛下一切、真正与体制对抗的决心。他做出的抉择是寻找同类,而非迎击敌人。Man-su 的困境在于,他毫无犯罪经验,却决意执行大规模的连环杀戮。为了完成这项「任务」,他必须持续窥探受害者,过程中甚至与他们建立了情谊。Man-su 真心地与最后一名受害者成为朋友,内心却同时盘算著该如何痛下杀手。我认为他的决策揭示了一种极度失败主义的视角。这部电影最终对「革命对抗体制」的可能性,投以一种失败主义的注视;它展现了顺从的个体,是如何在资本主义的巨轮与权力面前俯首称臣。
你会如何定义这部电影的风格与美学?片中是否有你个人最钟爱的一刻?
朴赞郁:我想核心在于将两个对立、冲突的概念——一组彼此冲撞的对照、相互连结,使其宛如一体。回顾拍摄过程,诸如工作与家庭、植物与动物、残暴的谋杀行径与家中某种和谐温情——将这些矛盾在视觉上串连一线至关重要。
在此意义下,对我而言表达得最淋漓尽致的一场戏出现在后半段:孙艺真(Son Yejin)饰演的 Miri 在自家院子的苹果树下挖掘,试图探究底下埋藏的秘密;与此同时,Man-su 正于朴喜洵(Park Hee Soon)饰演的 Sun-chul 家中挖掘,准备将其埋葬。
这些动作构成了一连串连续的匹配剪接,镜头来回穿梭。紧接著,两人通了一通电话,同样采用交叉剪接。透过合成技术与电脑特效,画面营造出两人彷彿身处同地的错觉,将谋杀现场与 Man-su 的家交融为单一空间。我们大量运用了这类剪辑手法。我认为那是我的概念贯彻得最完整的一幕。
这部电影的故事具有跨越时代的普世性,甚至可以说,在 AI 崛起、失业潮与全球经济动荡的当下,其冲击力更甚以往。这些社会议题的存在,是否让你觉得这部电影的开发更具急迫性?
朴赞郁:从我初读原著并萌生改编念头的那刻起,这些问题便从未平息过。无论在美国、韩国还是法国,透过与不同世代的人交流,我发现大家愈发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故事所具备的普世共鸣。
本片的卡司阵容可谓星光熠熠,汇集了韩国影坛的传奇人物。从李秉宪(Lee Byung Hun)和孙艺真(Son Yejin)担纲主角,到金海淑、吴达庶和柳演锡等华丽的客串阵容。在撰写剧本与构思角色时,你通常会预设好特定的人选吗?
朴赞郁:我在动笔写剧本前就先锁定演员的情况其实并不多见。例如撰写《分手的决心》(Decision to Leave,2022)时,我确实预想了朴海日和汤唯,但那对我而言算是特例。至于《No Other Choice》,最初是以美国电影的规格启动企划,但后来我判定它更适合拍成韩国电影。在拍板定案的那一刻,我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李秉宪作为主角的身影。
剧本完成后,我与李秉宪讨论谁适合出演 Miri,孙艺真便是他的提议。而在斟酌 Ara 这个角色的选角时,我在某次颁奖典礼上近距离观察了廉惠兰(Yeom Hye Ran),她的存在感令我印象深刻,我确信她能自然且自信地驾驭这个角色。至于李圣旻(Lee Sung Min)与朴喜洵(Park Hee Soon),我一直期盼有天能与他们合作。起初我还担心他们是否愿意出演非主演的角色,但最终能由这些伟大的演员组成如此阵容,我心怀感激。
你在 2000 年的电影《JSA》中首度与李秉宪合作。多年后再度携手,感觉如何?你们之间的默契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朴赞郁:当年拍摄《JSA》时,我们全神贯注于作品本身,神经紧绷。我们都深信:「如果这部片失败了,我们就完了。」当然,每部作品都有压力,但当时我和李秉宪都觉得,若《JSA》没有获得扎实的回响,我俩恐怕此生都无法再拍电影了。当时李秉宪已是家喻户晓的电视明星,但在电影圈尚未取得重大成功。背负著必须成功的巨大压力,虽不至于说关系僵硬,但我们见面时确实只谈工作。随著该片成功,加上这些年各自累积了历练,这次我们终于能在专注工作与谈笑风生之间,维持一段更为明朗、愉快的关系。
「我最钟情的主题之一便是『徒劳』,那种费尽周折,最终却如泡沫般幻灭消逝的虚无感。」——朴赞郁
你会如何定义《NO OTHER CHOICE》的风格或时尚美学?你有意让服装与造型为电影叙事增添额外的潜台词吗?
朴赞郁:这部电影的风格恐怕难以一言蔽之。但就 Man-su 而言,他是工厂产线的主管,并自视为蓝领阶级。他不若某些竞争对手那般拥有显赫学历或深厚的学术背景;他高中毕业,即便是周末也加班工作,还得利用业余时间在大学进修以磨练技能。正因这种心态,他与同事相处融洽。我希望透过他的穿搭风格,将这些特质具象化。
说到风格,听闻你习惯在片场穿著 TRENCH COATS。这背后的灵感或原因为何?你喜爱的导演是否也有他们独树一帜的风格?
朴赞郁:过去我确实常穿风衣,但如今我已随心所欲。回顾过往的大导,无论来自韩国、欧洲还是美国,在黑白片的年代,他们习惯西装笔挺地现身片场。看著那些老照片,我觉得很酷,也曾动念效仿,但我做不到。那实在有些拘束,也需要额外的打理功夫。虽然真要穿也非不可能,但我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刻意。总之,我会尽量避免穿短裤和凉鞋去片场(笑)。
在与长期合作的美术指导柳成熙(RYU SEONG-HIE)和服装设计师赵相庆(CHO SANG-KYUNG)建构电影的视觉世界观时,你们有什么构想? MOODBOARD 上有些什么图像?
朴赞郁:首先,房子。Man-su 一家的住所是重中之重。Man-su 在片中做出种种极端决策的主因之一,正是因为他竭力守护这栋房子,不愿失去它。屋子附带一间 Man-su 亲手搭建的温室。他对植物的热爱到了让妻子 Miri 戏称他是「植人(植物迷)」的地步。因此这场景至关重要,不仅是为了美学,更是为了让观众能对主角产生共情。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寻觅这栋房子。甚至在开拍前,我就让外景团队动起来,因为我预料到这将是大海捞针。对于最终选定的房子,我们也进行了改造。美术团队增添了波浪纹混凝土墙等元素,花园是彻底重塑的,温室也是后来加建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映射并贴合 Man-su 的角色特质。
「韩国电影在融合类型时往往颠覆常规,以一种观众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展。」——朴赞郁
让我们谈谈韩国电影的现状。现今定义韩国电影的特质是什么?你认为为何韩国电影能在全球引发如此深刻的共鸣?
朴赞郁:韩国电影的情感浓度极高。片中蕴含著丰富多样的情绪,因此往往显得易变、猛烈且充满感官刺激。我不认为这在任何时候都必然是好事。当然,世上也有流动得更静谧、内敛的好电影。但观众偏爱的韩国电影大多具备上述特质。此外,即便我们将电影归类,许多韩国电影并非传统定义下的单一类型。有时同一部片中会出现多次类型转折,韩国电影在融合类型时往往颠覆常规,以一种观众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展。
回首你的导演生涯,拍电影这件事有什么变得更容易,又有什么变得更困难?
朴赞郁:我会说与演员的沟通变得更顺畅了。过去面对明星时,我总心存畏惧与忐忑,担心他们是否会质疑我的观点或不认同我的作法。但现在我明白,对方其实也怀抱著与我相同的焦虑。与其试图装作无所不知,我更能坦然承认自己的未知,并询问对方对于我尚未厘清的问题有何见解。我喜欢公开交流这些想法,共同解决问题。
至于变难的部分,年轻时,我较少顾虑观众想要什么,更多是专注于我个人的自我表达。现在,我会更多地换位思考观众的感受。例如:观众会不会在某场戏感到无聊?是否看不懂这一段?或者对下一场戏是否保有好奇心?这类顾虑如今会更常占据我的思绪。
接下来你希望探索什么类型的主题或故事?
朴赞郁:有几个我已筹备多时的计画。一部是科幻动作片,一部是西部复仇片,两部都是美国电影。就像《No Other Choice》一样,它们都经历了漫长的开发期。如今《No Other Choice》已问世,我感到更有力量去重启这些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