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TEN BY
OSCAR LAW
Constance Chan
My Playground
PHOTOGRAPHY BY
WING SHYA
在瞬息万变的数位时代,潮流的话语权不断更迭,音乐的载体与定义也被反覆重塑。当香港乐坛正在寻找下一张能定义时代的面孔时,我们将目光投向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新人—Constance 康堤。
熟悉,是因为她的声音与身影,早已悄悄地穿插在父亲陈奕迅的音乐作品之中——从《Life Continues…》EP 封面上的婴孩模样,到为《Baby Song》弹奏钢琴,再到为《盲婚哑嫁》献上和声。陌生,则是因为此刻,20 岁的她选择以独立创作人的身份,带着一首充满个人挣扎的英文单曲《doll》,正式走到台前。
她的登场,并非进入一个早已设定好游戏规则的竞技场,而是希望亲手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创作游乐场,在这里,她不受外界期望的束缚,以最真诚的方式,制定属于自己的规则。而〈doll〉这首充满力量的作品,正是她为这个游乐场,拉开的第一道序幕。
今天,我们与 Constance 对话,探索的也不仅仅是音乐。我们试图理解,一位在香港长大的 Gen Z 创作人,如何在音乐、情感与视觉之间,建立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如何将个人最深层的情感转化为能够与整个世代共鸣的创作能量;以及她将如何用她的作品,为当下的香港乐坛,带来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为捕捉她最真实的成长痕迹,本次 Hypebeast 封面故事由传奇摄影师夏永康(Wing Shya)掌镜,并特意选址于她度过十年校园生活的佐敦街头,在这片充满人间烟火的街区,寻找她成长的座标。在镜头前后,我们与 Constance 深入交谈,而她内在的温柔与坚定,也成为了我们理解整个故事的起点,了解这位 20 岁唱作人最真实的轮廓。
《doll》的诞生—于破碎命题中寻找独特的声音
对于一位新人,出道作品的选择至关重要,它定义了公众的第一印象,也奠定了艺术家与世界沟通的基调。Constance 的选择,无疑是充满勇气且极具态度。她的首支单曲《doll》,一首主题围绕「情感操控」的全英文作品,没有选择甜美的糖衣,而是直接展现了她内心的锋利与脆弱。
《doll》的起点,是一段发生在自己身上,关于被利用的真实故事。Constance 坦率地分享:「那件事触发了我很多情绪,那份情感的冲击让我决意完成这首作品。它既是介绍我自己的一种方式,也因为我相信很多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心痛,希望能和他们产生共鸣。」在这段关于成长的苦涩经历中,她找到了「洋娃娃」这个核心比喻,用以描绘那种失去自主、任人摆布的感受。
「我不想再复制传统的悲伤情歌。我想用愤怒的感觉去诠释心碎。」
但 Constance 并不满足于仅仅书写一首悲伤的情歌,她拒绝扮演一个被动的悲剧主角,而是选择将痛苦转化为力量。「现在有很多关于心碎的歌,通常都比较悲伤和情绪化。」她敏锐地指出:「但很少有作品,是用愤怒的感觉去诠释心碎。我希望自己出场的方式可以更具冲击力,更有棱角,用更强烈的、甚至带点摇滚的态度去讲述这个故事。」
这种选择的背后,不仅仅是情感的抒发,更是一种独立自主的宣言。Constance 没有选择最安全的商业路径,而是以一首全英文、主题阴暗、风格独立的《doll》作为开场白,这本身就展现了新世代创作人的勇气。她不愿依循过往新人既定的发展框架,更拒绝像歌词中的洋娃娃一样被外界操控——正如结尾那句「Mr. Puppeteer, see you never, never more.」所唱,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赢得尊重。
从 Demo 到成品,这首歌的蜕变也充满惊喜。Constance 最初的构想,是一首类似 Lana Del Rey 风格的复古悲歌。然而,与好友兼制作人 Ernest Choi 的碰撞,彻底改变了这个方向。「那次和他 Jam,他弹出一段比较轻快的 Groove,新的灵感就突然涌现了。」原本简洁的 Acoustic 构想,最终加入了 Daft Punk 式的电子元素与 70、80 年代的复古声音,形成了现在这个充满张力的版本。
视觉上,由好友、时尚摄影师吕末(Mo Lyu)执导的 MV,则将这种「被操控」的内心感受转化成精准的视觉画面。「我最初的想法很直接,因为歌名叫〈doll〉,我就幻想自己像是被人困在一个空间里,甚至像在一个监狱里的感觉。导演听了之后,很快就构思出一个故事桥段,设想自己被困在一个孤独的房间里,被人一路监看著。」MV 的场景转换与充满窥视感的镜头,成功地将歌词中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转化为强烈的视觉符号,让整个故事更具张力。
解构创作 DNA—游走于复古与未来之间的音乐语言
一位创作者的风格,往往是其成长背景、审美偏好与生活经历的总和。要理解 Constance 的音乐世界,我们必须深入解构她的「创作 DNA」,了解她如何折射出横跨不同年代、国界和语言的多元文化色彩。
谈到对她影响至深的音乐座标,Constance 的答案清晰而明确:Lana Del Rey 与 Billie Eilish。在她看来,Lana Del Rey 的音乐构筑了一个充满电影感与复古情怀的世界;而 Billie Eilish 则以一种全新的声音美学,彻底启发了她。「Billie 的演绎方法非常吸引我,」 她解释道,「她理解音乐的方式,未必是那种很用力嘶吼的类型,而是非常巧妙、细致地去处理每一首歌。那种发自内心的感觉,最能触动到我。」她尤其欣赏 Billie 融合新旧的能力:「她能在像 The Carpenters 这种复古影响上,加入自己现代的变奏,比如摇滚或电子元素。这种创作方式,正正就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Constance 的出现,并非一个孤立的个案,而是香港乐坛一股不可逆转的新浪潮中的重要一员。放眼当下,从 Gareth.T 将 R&B 与 Hip-Hop 玩味结合,到 Tyson Yoshi 以极具冲击力的舞台魅力引领风潮,再到不同独立音乐人的百花齐放——我们正在见证一个全新的音乐生态系统的形成。这批新世代音乐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共同书写著 Cantopop 的新版图。
「我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多元且全面的音乐人,不想被任何一种曲风所定义。」这份对「无法定义」的追求,贯穿了她的创作思路,也源于她极其多元的音乐启蒙。家庭成为了她最早的音乐资料库,「家人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他们会经常让我听很多不同类型的音乐,有 Linkin Park、The Beatles、Amy Winehouse、Crystal Castles、Mika……」这个横跨摇滚、独立和灵魂乐的歌单,为她打下了极其开阔的音乐基础。「也是因为从小家人看到我好像对音乐有点兴趣,那个时候让我去学钢琴、学唱歌和学芭蕾舞了。」
这股浪潮的共同特质,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是网路时代的原住民,深受全球流行文化的滋养,作品中不再有明确的曲风疆界;他们拥有极强的独立创作能力与自主意识,从音乐制作到视觉设计都深度参与;最核心的是,他们的作品都植根于极度个人化的真实表达,不再是传统工业流水线上被精心计算的产物。
「我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多元且全面的音乐人,不想被任何一种曲风所定义。」
在创作习惯上,她极具 Gen Z 的特色——凭直觉即兴而行,习惯将生活瞬间的情绪碎片,用手机录下,再与制作人朋友 Ernest Choi 和 Eason Chan 一起分享,将其零碎的火花,发展成完整的作品。「我平时的创作习惯,很多时候都是在房间里,当情绪涌现时,我就会立刻拿起手机即兴录下一些 Demo。」她生动地描述与好友的合作过程,「然后,我会立刻找我的朋友 Ernest 或 Eason,他们很了解我的音乐品味,然后他们就会开始制作一些 Beat,接著我们就一起研究、一起写歌,整个过程并无既定流程,就像是顺著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而流动。」在她的游乐场里,没有既定的公式,只有纯粹的创作欲望和对音乐的自由探索。
她的灵感来源相对纯粹,主要聚焦于听觉与视觉的直接冲击。「我的灵感来源其实很直接,相较于电影和书籍,我更多是从音乐或 MV 中获得启发。」她举例道:「例如 Gracie Abrams 的 MV〈Mess It Up〉,整个影片其实只是一个女孩不断尝试制作蛋糕,却每一次都失败掉到地上的过程。那个画面很能反映我当时想写的一种感觉——那种『不断在原地兜圈,好像一直都失败』的无力感。一个单纯的视觉刺激,都能触发自己很多不同的想法和概念。」
这种没有公式、由纯粹探索驱动的创作模式,确立了 Constance 的独特座标。创作风格更靠拢另类流行(Alternative Pop),情感表达也因此更为内省和细腻。
为每一次真实连结而创作:Constance 的音乐蓝图
决定走上音乐这条路,对 Constance 来说,是一个被现场演出启发的决定。她回忆起几年前看 Serrini 演唱会的经历,那种歌手与乐迷之间近乎零距离的能量交换,深深触动了她。「我之前一直反覆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做音乐,直到几年前看了一场 Serrini 的演出。当我看到所有观众都跟著她的 Dress Code,感受到她与台下那种真实的互动和连结时,那一刻非常触动我。就是在那之后,我才确信,自己非常渴望能透过音乐,用说故事的方式去和不同的人连结。」
「我希望在推出一张专辑之前,能做一些现场演出,像是自己的 Showcase。」她坦言,「其实我一直都在不停地学习跳舞——我的协调性不是那么好,同时也在学习不同的发声技巧,为将来的现场表演好好装备自己。」她透露,希望下一年能推出一张专辑或 EP。
「当我看到观众和表演者之间那种真实的连结时,我被深深触动了。正是那一刻让我确信,我非常渴望能透过音乐,用说故事的方式和不同的人产生连结。」
这个愿望,成为了她对未来现场演出的核心驱动,也让她对自身有了更高的要求。这位年轻创作者的蓝图清晰而坚定,她不仅仅想成为一位歌手,更渴望成为一个能够掌控自己艺术表达的完整个体。同时,她不仅为自己创作,更渴望将这个游乐场的大门打开,邀请所有能与她共鸣的灵魂一同进入。
她对未来的自我期许,是成为一个「多元(Versatile)」且「全面(All-round)」的音乐人。「我还是希望被大家看作一个很多元的音乐人,会做很多不同类型的音乐。同时……我也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真实的个性,让我搞笑、幽默的那一面也可以成为大家的印象。」在语言上,她也抱持开放态度,并透露未来会尝试创作非传统芭乐风格的广东歌。「广东歌也会尝试,我之后可能会有一些作品是混合了非抒情曲风格的广东歌。」
结语:「大个女」开创自己的游乐场
在完成了与 Constance 的对话后,我们再次回到佐敦街头。拍摄间隙,她聊起了对这片地区的记忆:「我最多的回忆就是……放学去买些小吃,像是烧卖……Eaton 里面的 Food Court 是我们经常会去吃饭、会去玩的地方,会在那里聊天,然后我会经常和朋友们一起『发癫』、开开玩笑。」
这些生活化的、属于香港的记忆碎片,如同她音乐中的隐藏音轨,为她那些深受国际影响的旋律,提供了一个坚实的锚点。她既能被 Gracie Abrams 的 MV 触动,也能在 Food Court 的喧闹中找到归属。
这就是 Constance,她温柔、谦逊,谈吐间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但谈及创作,她的眼神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力量。她沉迷于 Lana Del Rey 的复古情怀,却又立志成为像 Billie Eilish 那样无法被定义的新世代音乐人。
Constance 的出现,为香港乐坛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潜力新星。更重要的,是她所代表的一种新的创作人模式:她深受全球流行文化的滋养,拥有开阔的国际视野;她将个人情感作为最宝贵的资产,用极度真诚的方式,与听众建立情感的连结。
多年前,她的父亲陈奕迅在写给女儿的歌《大个女》中唱道:「人生这可怕的染缸有所有污垢要面对,人转眼将会大个女。」如今,Constance 真的「大个女」了,也正式踏入了这个曾经在歌中被预言的「竞技角力赛」。
她或许还年轻,前方的道路充满未知,也必须面对时代的噪音。但正如她逐渐明白的:「你不可能取悦所有人,不会去想让每一个人都喜欢我。只要有人愿意听我的歌,我就会很开心了。」有了父亲「开心最紧要」的叮咛和鼓励,Constance 已准备好用自己的节奏,创造属于她的 PLAYGROUND。
Executive Producer : Oscar Law & Stan Tsui
Producer : David Cheng
Creative Director : Stan Tsui
Writer : Oscar Law
Photographer : Wing Shya
Photography Assistants : Samuel Chan & Kui Ho
Videographer : Angel Yip, Anson Mak & David Cheng
Stylist : Hilary Tsui
Makeup : Heisan Hung
Hair Stylist : Keith Wo
Location : Courtesy of Eaton HK















